他喜歡給三姑娘做菜,也只聽三姑娘的話,但是他不會把手腕上的秘密告訴她。
如果可以,石方希望她永遠也不知道。
前明有個木匠皇帝,而朱明江山已日頭西落,他不喜歡什麼皇帝皇權皇位,他不過是一介布衣糙民,只想這樣做一輩子的菜。
可是他忘記了,他的三姑娘是要出嫁的。
原本說好了是大姑娘嫁給桐城張家的二公子張廷玉,可回來沒多久,大姑娘便拒婚,這人一轉眼就換成了三姑娘。
下人們的話傳得很難聽,都說是大姑娘沒挑中的扔給三姑娘。
那一天,他放錯了糖和鹽。
大姑娘三姑娘之間的不睦,府里人約莫都知道。
可不幸,其實很早就開始了。
上天不曾賦予他扭轉乾坤的能力,所以他只能坐看一切發生,而無能為力。
芳姐兒與太子勾搭上,這也是石方後來才知道的事qíng,他在三姑娘回來的時候,發現了姑奶奶跟外男的信函,也發現了她跟宮裡林佳氏的往來。
那個時候,石方才知道,到底三姑娘處在怎樣危險的境地之中。
手裡把玩著那犀角簪,他終究還是沒有還回去。
不但不曾歸還,他甚至還bī死了顧姣。
那女人投繯自盡了,被顧瑤芳放在府里的暗棋,似乎也去掉了。
京城裡一條白綾投繯自盡的顧姣,安徽桐城葉府大門外橫死的葉芳華,被他用下了砒霜的毒酒毒殺的畫眉……
在那些舊日的時光里,石方永遠也想不到,他會在日後做出這麼多的事qíng來。
然後,他在牢房裡,懺悔自己曾經的罪孽,又詛咒那些在自己身上留下罪孽的人。
可為什麼老天爺不讓他多活一會兒呢?
沒了他,三姑娘的舌頭那麼挑,誰來給她做菜?
也許……
沒了他,還有別人吧……
直到他看見顧懷袖來。
那一剎那,所有前塵過往,竟然紛至沓來,讓他心頭百感jiāo集。
他一點也不想看見顧懷袖。
可她來了。
他看見她拿起了燒紅的烙鐵,那眼神依稀熟悉。
恍惚之間,他父親當年也有這樣的掙扎,悲憫,jiāo織著絕望。
一個是痛苦的開端,一個是痛苦的結局。
他的手腕,血ròu模糊。
聲音已然嘶啞,他冷汗浸透了背部,可他願意一直看著她。
他給三姑娘說了很多,可他自己一句也不記得。
她救了他的命,也多次回護於他,即便是張二公子多番隱晦表示不滿,他的三姑娘也不過是置若罔聞。
有時候,吃對顧三來說,比男人還要緊很多。
可石方知道,這一切是會漸漸變的。
就像是張廷玉來到他窗前時,說的那一番話,桂枝兒……
他厭惡張廷玉,不僅因為此人的表里不一,更有日後的種種。
冤殺。
那個在江寧別院外面的老乞丐,那個白髮蒼蒼老淚縱橫的老人,他的血親……
死,他也不會忘記,被他倒掉的湯,被他投入火中的四十五枚銅錢。
九五之尊,九五之數。
可這些,都是過去了。
他不過貪生怕死一小人,他不想離開這樣安逸的生活,縱使不孝且悖逆,他也甘願死後來償還這一筆債。
不管餘生幾何,他只願給顧懷袖做菜。
順天府yīn暗的大牢里,她成全了他,親手毀去了他手腕的印記。
即便是入了huáng泉,成了孤魂野鬼,他也心甘qíng願。
而她轉身,麻木又疲憊。
成王敗寇,千古盛衰之理。
不管是顧懷袖,還是張廷玉,他們都走得很累。
從他的家族,到如今的他們,何嘗不是這道理?
三姑娘,地上滑,您慢著些走……
可他還是眼睜睜看著那一道影子,消失在盡頭。
長夜漫漫。
他的世界,也只有這長夜了。
此夜,永無明日。
☆、第262章番外鍾恆老闆有病
忙碌的運河兩岸,來來往往多少航船,商號的旗幟就在風裡飄揚,藍空之下是水波dàng漾。
他已然是兩鬢斑白,回想依稀華發未生之時,也是個尖酸刻薄人物。
鍾恆低笑了一聲,看了看壺裡的酒,又有些感傷起來。
三千里維揚地面上,再沒有沈恙這一號人物了。
鍾恆認識沈恙的時候,他還是個帳房先生,成日裡在江南楊家富商的府上坐著,算盤一搖一晃,進進出出的銀兩便都在他心裡。
那正是林花謝了chūn紅太匆匆的時節,他因為生意進了楊家宅院,剛談定了一筆生意,被管家拿著對牌去帳房那邊支領錢物。沒想到,到了地方,便看見了沈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