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到底過了多久,張二夫人終於跪了下來。
她像是被人抽空了所有力氣,甚至抽去了脊梁骨,伏在了雍親王跟前兒。
四爺捧著手裡,那手還是溫溫熱的,伸出去便掐她下頜,面無表qíng道:“當奴才,好好聽話。”
張二夫人沒說話。
胤禛似覺無趣,便又放了,只把手爐砸到顧懷袖面前,還是那句話:“滾吧。”
噹啷一聲,被雨落的聲音掩映在夜色之中。
香爐墜地,香灰全落出來,一如胤禛這一生最後的一刻,珠串墜地。
慘白還帶著餘溫的香灰撒落雨中,很快被髒污的水給浸濕,貼在地上,像是幾條難看的蟲子。
當時四爺沒發作,回去生了好大一通火氣。
蘇培盛個嘴碎的,又說了,還以為當時四爺要把張二夫人拽到榻上去呢。
高無庸全當自己沒聽見。
只是如今,一切都想起來。
高無庸抽了匕首出來,仔細用袖子擦了gān淨。
香爐里最後一縷檀香,幽幽地盡了,只餘下滿爐殘灰。
他一刀割了自己脖子,看見自己的血出來涌滿整個香案,過了一會兒才一下撲倒在案上。
香爐被撞倒。
到底四爺與張二夫人,是誰對不起誰,誰背叛了誰,又是誰心狠手毒,罪有應得……
似乎,都不要緊了。
蘇培盛常思索張二夫人到底是個怎樣的存在,可如今也都不要緊了。
說不清的。
又何苦說清?
但怕是沒長過心的四爺遇見了寡qíng的顧三,到被背叛那一刻,他們家主子爺才知道什麼叫剖腑剜心吧?
興許那時候,四爺才知道,他自個兒原是有心的。
閉上眼的那一瞬,高無庸看見那慘白的爐灰,被自己頸中冒出來的鮮血,漸漸浸染成殷紅。
其實,他一直覺得……
弒君的,從來不是張廷玉。
☆、第264章番外張老先生有話說(一)
遇見顧三之前,二爺不覺得自己心黑。
遇到顧三之後,二爺覺得他必須心黑。
阿德跟著他家二爺時間最長,也知道二爺是“忍”字頭上一把刀,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
整整十年,從一個人人稱道的早慧天才,到無人問津的庸人之流,二爺忍太多,忍太久。
老夫人喜歡三爺跟四爺,也喜歡大爺,可就是不問問二爺任何事。
連跟顧家大姑娘的親事,都是老爺先說好了的。
二爺那時候說,娶誰不是娶?將就吧。
那時候,阿德以為,興許事qíng就這樣了。
可沒想到,桐城一行,竟在茶肆外面見到那樣漂亮的顧三姑娘。
雖沒露個臉出來,可從身段到眉眼,無一不jīng致,瞧著也沒有什麼不端莊的地方。
到底傳聞跟人,還是有區別的。
阿德彼時的想法是:這是我們家二爺的小姨子。
可沒過多久,事qíng就不一樣了。
還記得那一天,三爺嘴上嘀咕著,說二哥告訴他,他對顧三姑娘那不是喜歡,是好奇還是什麼。
結果他家二爺見過了老爺,回來說,他要娶顧三姑娘。
於是,阿德一瞬間想起了三爺說的話。
二爺就站在窗下,外頭暗沉沉的一片,廊檐上掛著燈籠,很亮。
阿德站在後頭還沒反應過來,只看見張廷玉的背影,台前便是一盆蘭花。
夜色燈光里,他用手指輕輕地撥著那一盆蘭,聲音也淡淡的:“終究還是沒忍住……”
到底是沒忍住橫刀奪了顧三,還是沒忍住心底忽然冒出來的惡念,或者是沒忍住……
旁的呢?
他們這些當下人的也不清楚這些事。
阿德只知道,前些天二爺打廚房前面那一片花園經過,聽顧三姑娘的丫鬟說了什麼話,便隨口給了道藥膳的方子。
而後,二爺走開了,可要上走廊了,他便忽然站住。
阿德問:“二爺怎麼了?”
張廷玉只把那扇子壓緊,回頭看了那方向一眼,似乎頗為躊躇,不過還是道:“罷了。”
那一盆蘭花,就放在窗邊花几上,還帶到了京城。
跟顧家的婚事談得似乎也很快,不過還要合合八字什麼的,先頭才有什麼惜chūn宴。
二爺看上去是個極好相處的人,二十年來幾乎沒跟人紅過臉,可越是這樣的人越是虛偽——
虛偽這話還是二爺自己說的。
他從不避諱自己的虛偽,不過很少對人說罷了。
惜chūn宴回來,他倒是笑容多了起來。
阿德時常不解,可大爺只對他說:“你們二爺是該開開竅了。”
怪事,他們二爺一向聰明絕頂,還有沒開竅的時候?
阿德知道大爺偶爾也是個沒正形的,因為二爺藏得厲害,阿德其實沒覺得娶了顧三有什麼了不起,甚至也還沒意識到,這一個在桐城見過的姑娘往後也會成為自己幾十年的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