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足以染黑天地的血色中,那襲白衣如雪般飄落,與其一同飄落的還有那柄照亮凡世的神劍。劍光鋒利,照亮周遭的殘肢斷骸,卻照不亮執劍人空茫的面色。
謝辭昭沉默地看著眼前執劍之人。
分明她與她一點都不像,可是謝辭昭知道,她的體內藏著故人的森森白骨——可憐,可恨!昔年故人死不瞑目,雪下泥銷骨,無人記得她,無人牽掛她。只有自己,懷中還妥帖地放著那年春日她與旁人並肩而去時,衣袖不慎拂落的桃花。
在長劍貫穿自己心口的那一剎那,謝辭昭看清了面前人那雙麻木迷茫的眼睛。
這雙眼睛裡也沒有她。
謝辭昭不怕死。天地之間,她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了。無論是師尊,師妹,娘親,還是昔年手執長劍,在浩渺煙波之上固執告訴自己,待到大比之後,她會拜入蓬萊學宮刀宗的那位故人……
她只剩自己,也只有自己了。
逆鱗被剜去,那人的呼吸灑在謝辭昭滿是鮮血的臉上,她沒有還手,渾身龍化隨著生命的流逝迅速褪去,重新變成了那年在學宮一刀斬斷湯湯長瀑的玄衣少年。
謝辭昭空手攥住那人捅進自己心口的錚錚屠魔劍,她費力地睜開雙眸,劍光映在她金色的眸子裡,倒映出昔年桃花盛開時,她獨自躲在洞府中刻小劍時的畫面。
她苦苦追尋那樣多年,在人間,在魔域,可最後的真相令她心碎。原來她曾見過故人許多次,可是白骨不會說話,那麼多年過去了,她再也見不到那雙明亮的眼睛,空餘懷中被血打濕的桃花,一連開過數年的春夏。
讓她回來吧。
在死前的前一刻,血淚在她髒污不堪的臉頰上流淌,她終於在萬眾唾棄下輕聲向那人說出了昔年的真相——
「你欠了她一副仙骨,」謝辭昭道,「你應該……你應該,還給她。」
長劍貫穿了謝辭昭的心口,可握劍的手卻定住了。
屠魔證道的白衣仙子輕聲道:「你說什麼?」
謝辭昭嘴唇張合,說出的話連她自己都無法聽清了。可她卻看著方才還凜然如神明的白衣人迅速蒼白下去,如同一張紙,搖搖欲墜。
與此同時,萬劍轟鳴,天地失色。
謝辭昭看見萬千條黃金絲線自白衣人身上抽離,她在心中默默想道,就讓她回來吧。若有來世,若能重來,讓她踩著她們的屍身回來。她們是春日裡生長又極速腐朽的桃枝,就讓她化作新的枝杈,在枝杈上開出花。
她願意做被剪去的那段壞枝。就讓新的花重新開出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