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娘子叫道:“俊兒!”
蒲俊看看滿院子的公差,眼中流露驚惶不安:“這是在做什麼?娘,發生何事?”
蒲娘子道:“沒、沒什麼……”
門外忽然不知是誰大聲叫道:“什麼沒什麼,你男人在外頭當馬賊, 你竟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實則跟他一夥兒的!枉大傢伙兒平日裡還當你們是好人, 可憐顧惜你們娘倆呢, 原來是一窩子狠賊!呸!”
又一個人大膽走了進來,看著官差手中的那髒銀包袱,目光在那些婦人所用之物上逡巡片刻,忽指著叫道:“這個髮釵十分眼熟, 這不是宋嫂子的麼?”
宋里正原本已經被這一場嚇呆了,猛地聽了這句,忙擦擦眼睛來瞧,一看之下, 頓時氣得渾身發抖:“混帳,畜生!天打雷劈!”
原來這如意雲頭的銀釵,也算是宋家的傳家之物了,兩年前有馬賊來到村內,在里正家裡一陣搜檢,臨去之時把宋娘子頭上的釵子拔了去,這宋夫人一則有些年紀,二來受了驚嚇,又心疼家裡沒了的財物,病了幾天,便一命嗚呼了。
宋里正握緊那根釵子,捶胸頓足,哭號起來:“我還以為怎麼那起子賊人這樣懂,原來是有內賊,可兔子還不吃窩邊糙呢,你們真是喪了良心了!天打雷劈呀!”
原先跟高麗jiāo戰的時候,那些馬賊在滄城之外荒漠作亂不說,還因為官兵只駐守城中,城外防備鬆懈,他們經常覷時機沖入村鎮搶掠,幾乎每一家都曾受過他們的折磨,因此百姓們對賊人向來恨之入骨。
如今又看到宋里正認出了贓物,大家想起先前所受苦楚,憤怒難平,瞬間入耳皆是唾棄怒喝之聲。
蒲俊原本不知是什麼意思,聽到如今,又哪裡會不明白。
他駭然地看著蒲娘子:“娘,他們在說什麼?爹……沒有死?”
眼見門外百姓們群qíng涌動,蒲娘子勉qiáng道:“俊兒……你聽我說。”
話音未落,一塊兒石頭飛了進來,有人罵道:“不消多說了,快把這賤人跟那狗雜種也都抓了去!連同那個該死的賊畜生一起千刀萬剮了!”
石頭飛進來之時,蒲娘子本能地將蒲俊擁入懷中,石頭擦著她臉頰而過,將她臉上打出一塊淤青。
左永溟見狀,忙喝令官兵前去阻止百姓。
阿弦在旁,卻只盯著這蒲俊看。
從方才蒲俊露面、進門,眾人眼前明明只是一個偏瘦的小小少年,可是阿弦看著蒲俊狹長的臉,撲面而來的,卻是一股熏人yù嘔的血腥氣。
阿弦不知這股qiáng烈的不適之感從何而來。
左永溟見場面有些失控,急忙讓本地捕頭帶人將蒲家先封門,看守起來,另外一撥人在前開道,鎖住了蒲娘子往外而行。
許多人往門口而去,地上那兩本書無人撿拾,許多雙腳踩在上頭,很快面目全非。
蒲俊跟在婦人身旁,臨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阿弦就在旁側,卻見這少年縮頭躲在婦人懷中,並不如何驚慌,只是雙眼中的yīn郁之色仿佛更濃了幾分。
有縣衙的公差開道,好不容易出了村子,可是因村民們都來圍看,有人趁機亂扔石頭,蒲娘子把蒲俊摟在懷中躬身護著,背上身上吃了無數石頭,其中一塊兒砸在她的額角,鮮血橫流,就算如此,村民們仍是難遏怒火。
捕頭找了一輛破馬車,將婦人母子送上車,即刻上路趕往桐縣。
阿弦坐在車廂一側,望著對面那對母子,卻見蒲俊低著頭,看著甚是安靜。
蒲娘子看似有些神qíng恍惚,起初並未說話,在隊伍將離開滄城地界之時,蒲娘子才說道:“你怎麼知道那些事的?”她看向阿弦。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蒲娘子整了整衣裳,想擦去上面沾染的血,卻又放棄了。
連手上也黏濕,雙掌都被血染紅。
蒲娘子道:“我聽說桐縣有個十八子,是比巫娘方士們還靈驗的人,他就在縣衙里當差,莫非就是你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