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跟大人說了什麼?”
袁恕己道:“是英俊先生。”
阿弦詫異:“阿叔?”
袁恕己抬頭看看天際,夏日晴朗,天色碧藍,浮雲如蒼狗,變幻逍遙。
昨日聽了阿弦那些話,袁恕己雖看似大怒,心中實則驚怒恐懼jiāo加。
他一夜未眠,噩夢連連。幾次翻身坐起,握緊枕邊的短刀。
其實若要去殺死蒲俊,又何須用刀。
有一次他胸口殺意翻騰難以遏制,已經走出門口,又退了回來。
他始終不肯信自己有朝一日將喪命於這般孱弱的少年手中,幾乎賭氣般想要將阿弦的話拋在腦後,用他將來的命運跟她賭一賭。
可另一方面,又因對她的深信不疑,而產生一種挫敗哀喪的苦痛感。
其實早在上次阿弦問他,她那個所謂的“朋友”將會慘死不可言說的時候,袁恕己心裡就有些掂掇。
那時他看著面前的阿弦,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仿佛她所說的那人就是自己。
幸而當時阿弦否認了。
可直到現在,袁恕己已經明白,沒有別的什麼人……那個在阿弦口中將慘遭不幸的人,是他。
qíng何以堪。
若一切早就註定如此悲烈的結束,他的滿腹雄心壯志,又何以繼續。
次日,袁恕己照例來至善堂查看工程,卻正好跟在此地教孩子們背誦文章的英俊撞了個正著。
那人身著素白色麻布長袍,站在翠綠斑駁半是透明的樹蔭底下。
袁恕己第一眼的時候並未認出是英俊,只下意識覺著此人好個風姿,桐縣幾時竟來了這般人物。
定睛再看,才啞然失笑。
但是他越看心中越是驚疑,——當初阿弦墜落雪谷,是他率兵去搶救的,也算是第一個見過朱英俊的人。
當時場景十分詭異,那時候的英俊,猶如一具枯屍般躺在地上,旁邊還有根突兀白骨滋滋燃燒,藍光汪汪然,一眼看去,還以為阿弦是從他身上抽出的骨頭,叫人悚懼。
同現在的“朱英俊”,簡直判若兩人。
他隨意站在樹蔭下,白衣超然,氣度清雅,猶如謫仙降落塵凡。
袁恕己往前走了幾步,仔細觀察英俊的舉止。
雖毫無證據,也無人相信當初善堂里誅滅七名馬賊的是英俊,但袁恕己已然認定了非他莫屬。
然而就如同他懷疑此刻的英俊是否就是當初救上雪谷的那“半死之人”,他同樣懷疑,如此雲淡風輕的“先生”,會是那個一出手眨眼間就無qíng狠絕殺死七名匪賊的“絕世高手”。
“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袁恕己心中疑惑,這濃重的疑惑,將他對於自身命運的恐慌跟憂慮都暫時拋在了腦後。
忽然,他看見被孩子們圍在中間兒的英俊微微抬頭,竟是向著自個兒所在的方向。
這瞬間,雖知道對方是個瞎子,袁恕己卻明白——他發現自己了。
果然,英俊輕輕地拍了拍手,同安善等說了幾句,孩子們便蹦跳著離開。
袁恕己福至心靈,他覺著英俊是在等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