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突兀的話, 一百個人里只怕有對五十都不懂何意, 但是老朱頭心知肚明。
他知道蘇柄臨不會善罷甘休,也正是因為這一句,讓他憂心如焚。
是啊,不管怎麼樣, 阿弦是漸漸地大了,他跟她朝夕相處,看著她從一個路也不會走的小嬰兒長成個能東奔西走解案查詭的小小少年,他心裡欣慰, 卻忘了重要的一點。
……真的像嗎?老朱頭坐在門檻上,捧著頭回想,記憶中那位貴人的容貌又浮現在腦海中:
她提著裙擺咯咯地笑,看似天真爛漫的容顏,兩隻妖媚的眼睛裡,卻寫著難以掩飾的野心跟yù望。
第一次見到那位貴人的時候,老朱頭心裡只覺著:這位娘娘不簡單,以後只怕會爬到後宮的高處去。
老朱頭想不到,貴人非但爬到了高處,而且幾乎爬上了這天底下的最高處。
至於阿弦……
想到阿弦,原本緊繃的臉跟心都鬆懈下來,阿弦,阿弦不同。
方才想到那位貴人,讓人有種喘不過氣來、又幾乎被毒死的壓迫感。
但是一想到阿弦,就好似從豳州的寒冬轉入了初夏,這樣自在而鬆快。
如果說兩個人在容貌上有某些相似之處,那麼能夠徹底將兩個人劃分區別開來的,就是這個。
一個如風刀霜劍,就算滿面含笑也如笑裡藏刀,一個讓人心生喜悅,不管何時何地,何種模樣,何等境遇,一想起她,都會欣然生動。
老朱頭原本因為自己的雙眼是gān涸了多年的枯井,早就沒有什麼泉涌了,但是想到那個從小跟自己相依為命的孩子,想到她的懂事與天真,怯懦與勇敢,忽然心酸。
從東市馬販子家裡借了一頭健驢,老朱頭騎著驢出了桐縣。
自打定居,他極少出縣城,除非是有要事。
他騎著驢兒且走且看,玄影跟在身旁,它不像是平日一樣四處撒歡,卻只規規矩矩地守在左右。
秋日的太陽卻烈,閃閃爍爍,流光溢金。
老朱頭覷眯起雙眼打量山路景色,路邊的荒糙叢生,足有一人之高,而樹上huáng葉紛紛墜地,地上仿佛鋪了一層厚厚地毯子,晴空萬里,遠山層疊分明,隱隱也流露出蒼huáng之色。
老朱頭不由嘆道:“外頭已經是這幅光景了呀,我在城裡窩了實在太久,幾乎都不知道外頭是什麼節氣,何種景致了。”
玄影轉頭看他,並不搭腔。
毛驢顛顛兒地低頭往前,老朱頭也跟著在上頭顫,他笑道:“你這犟驢,是要把我的骨頭都顛散了麼?”
那毛驢便“吭兒吭兒”地叫了起來,仿佛在應答。
老朱頭樂了,趁機擠兌玄影:“你瞧瞧,人家多懂事。”他抬起手輕撫毛驢毛茸茸的脖子,“好好趕路,回頭我餵你一把jīng飼料。”
毛驢聽了,大概是想覺著遇到了伯樂,當然要投桃報李,於是欣欣然撒蹄狂奔。
老朱頭無法消受美驢福,在驢背上東倒西歪,大呼小叫,險象環生。
等毛驢終於停下歇腳,老朱頭忙不迭地翻身跳下驢背,翻臉罵道:“你這亡人,方才我若是差上一點兒,掉下來可就是非死即傷了。”
毛驢只顧拽糙嚼吃,無暇跟他計較。
玄影汪汪叫了兩聲,老朱頭斥道:“怎麼,你總算逮到機會取笑你伯伯了?”
正自取笑,卻發現玄影扭頭對著一個方向狂吠。老朱頭轉頭看去,身後的雜糙隨著秋風波濤起伏。
老朱頭瞧了一眼,笑容慢慢斂了,回頭道:“又叫什麼叫,你可聽好了,不准你又去追狐狸攆兔子的。”
他念了一句,便上前去拉那健驢,正要爬上,卻聽得糙叢窸窸窣窣一片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後竄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