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裡頭叫請,崔升才陪著阿弦入內。
步入內室,阿弦抬頭看時,卻見前方榻上端坐一位身著淺煙紫的美人,雲鬢松松挽就,雙耳綴著明璫,眼中朦朧微光。
雖病弱消瘦,越發見冰肌玉骨,風姿飄逸,猶如天人一般。
阿弦滿心震撼,卻覺著比上次在許府門口所見,更加好看了。
原來今日煙年因自覺病中,顏色頹然,故而有意地讓侍女略施脂粉,免得失禮於人,故而比上次所見更有一番不同。
阿弦忙拱手作揖,恭敬道:“見過少夫人。”
煙年舉手道:“十八弟不必多禮,阿弟,快請他同坐。”
崔升拉著阿弦坐了,煙年含笑凝視著他:“聽說你入了戶部了?”
阿弦道:“是。”
煙年道:“許侍郎是極溫和識才的長者,你有如此造化,實在替你高興。”她雖竭力平心靜氣,緩聲而談,但因方才一番動作,未免乏累,氣息紊亂,才說了兩句,便忍不住嗽了起來。
侍女忙上前輕輕撫背緩氣,煙年道:“抱歉……”一句話還未說完,又咳嗽不停,握著帕子在唇上輕輕一掩,復又緊緊地握起。
阿弦早看見她的臉色又瞬間的cháo紅,又見她渾身發抖,十分過意不去,忙站起身:“少夫人,您還是好生歇息,我先去啦,改日再來探望您。”
煙年咳道:“這……”
崔升也看出不妥,早也隨著站起:“阿嫂且先顧身子,我去將那大夫請來,儘快給阿嫂調治,以後有的是時候見十八弟。”
煙年勉qiáng一笑,深深呼吸:“又要勞煩阿弟奔走,實在過意不去。”
崔升道:“只要阿嫂能夠好起來,我就算跑斷腿都是心甘qíng願。”
煙年又看阿弦道:“既然如此,我這裡病氣畢竟重,就不留你了。上回我聽老太太念叨,說想見你,既然你來了,不如讓阿弟帶著去拜一拜老太太,她老人家必然歡喜。”
阿弦正遲疑,崔升道:“我這就帶他過去,嫂子快歇息。”
兩人這才退出了煙年房中,阿弦想著煙年的容貌談吐,又想到這樣的絕代佳人偏如此病弱,甚至傳出“不治”的流言,心頭莫名悲涼。
崔升道:“這幾日因嫂子的病,家裡人都十分懸心,祖母也很是憂慮,愁眉不展,阿嫂故意讓你去見,也是想讓她老人家開開心而已。”
“原來是這樣,”阿弦黯然:“但,方才我看見少夫人握著帕子……”
那帕子上明明是有一道血痕的,可見煙年方才咳嗽的時候咯血,只是她不願給阿弦和崔升發現擔心,故而竟悄悄地藏握了起來。
崔升卻並未看見,問道:“怎麼了?”
阿弦道:“她……”不知為何,眼前重又浮現方才煙年握著帕子擦血那一幕。
阿弦搖頭,卻見煙年躺在榻上,咳了數聲。
她緩緩掙紮起身,斜靠在榻邊,雙眼望著正前方,不知過了多久,才又探手在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來。
這張紙已經被揉疊過許多次一樣,已經滿是褶皺,有幾處甚至破了。
白紙在面前慢慢展開,露出上面十分清晰的黑子。
娟秀的字體所寫的,乃是簡單明了的四句詩:
關山客子路,花柳帝王城。
此中一分手,相顧憐無聲。
煙年的目光閃爍,將這幾句反反覆覆看了數遍,然後她慢慢地咬住發抖的唇。
忽然,白紙上多了兩點水漬,然後水漬越來越多,墨漬洇開,黑漆漆地仿佛是誰凝視的黑色眼睛。
外頭一聲門響。
煙年止淚,將手中的字胡亂又卷了起來,壓回枕頭底下。
她抬袖拭淚,方輕聲道:“是誰進來,給我倒一杯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