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应走了过去,两条短腿蹬了一下,慢腾腾地坐上了那略高的长椅,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桌上,坐得腰直背挺的。
小龙周身发凉,她刚坐下,渚幽便能感受得到身侧那冻人的寒气。
她从未见过哪只龙是这么怕冷的,还连体内寒意都压制不了。
渚幽食指一晃,屋里顿时燃了几簇凤凰火,将整个屋子都烘暖了,一边道:待回大殿后,再给你治治这怕冷的病,这样你的身子会舒服些。
闭口不言的撼竹瞪直眼睛,难以置信地微微张开了嘴。
她本还想说点什么,可看见自家尊主斜来的目光时,连忙垂下了眼,忍着没说话。
长应点点头,乖巧应声:好
渚幽借着这晃动的火光,打量起她的神色,慢腾腾开口:换心头血会很疼。
我长应竟犹豫了一下,冷淡的眸光变得有些迷惘,大抵是不怕疼的。
这声音嫩生生的,怪惹人怜。
渚幽伸手去拨了拨小孩儿那凌乱的头发,意味深长道:不怕就好,日后可有的是机会疼。
可你不是说,换了心头血之后就不难受了么。长应眼一抬,竟还质疑了起来。
本该是质疑的话,从她口中道出时却绵软得很,怪像撒娇的。
哦,你那筋骨和肺腑之病确实能好,但日后免不了还会遭别的罪,哪有人一辈子高枕无忧的。渚幽一哂,胡乱地扯出了一堆道理来。
长应「哦」了一声,十分冷漠。
屋子倒是暖和又明亮了,可渚幽的灵力却恢复得还不够多。
不久前刚从灵石里汲取的灵气消耗得十分快,她的双眼忽地又朦胧了起来。
烛芯上的火似是出现了虚影一般,再一看,连人影也模糊了,坐在她对面的撼竹,转眼便没了五官。
不得不说,人还是得有脸,有了脸才更好看一些。
长应被火光烘得浑身懒洋洋的,不由得松懈了些许,一双眼缓缓合了起来,坐直的身时不时往外歪,困意又涌了上来。
稚儿确实嗜睡,多睡些才能长身体了。渚幽看不清楚,只能慢慢朝那影子伸出手,摸索了一下才将她歪来歪去的脑袋按在了桌上,于是长应趴在桌上便睡着了。
撼竹看得瞠目结舌,这小龙睡着的时候倒是软糯,这么看才有几分小孩的样子,尊主,我
你不必做什么,就在这守着她。渚幽捻了一下食指,指尖上又生了一簇火,她将烛芯上燃着的火给换了,省得那光摇曳不定,晃得她眼睛愈发难受了。
说完她从芥子里取出了灵石,将其中灵气尽数抽出,在双眼清明了些许后,手中晶莹剔透的灵石顿时又灰扑扑的了。
她掌心一收,将灵石握成了灰烬,原本成块的灵石顿时如烟散去。
她站起身,温热的指腹在长应的耳廓后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被刮蹭之处顿时出现了一道墨色的印记,是个凤纹。
那印记转瞬便渗进了长应柔嫩的皮肤里,似是墨汁一般,如烟缕般一荡便淡了。
她回头对撼竹说:我在她的耳后施了禁音咒,可让她不会被吵醒,如果有人来敲门,你随意应付一下,莫让她醒来,省得你制不住她。
尊主,这龙就非得留着?撼竹也跟着站了起来。
渚幽微微点头,负着手道:自然得留着,还有别的用处,况且能心甘情愿让我换心头血的神裔,翻遍三界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可、可心头血怎能说换就换,尊主不怕这龙忽然就断气了?撼竹连忙道。
渚幽脸上却不见慌乱,笑了一下道:她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你觉得她为何会如此虚弱,又为什么至今连丁点灵力也没有?
属下不知撼竹当真不知道,只是越发想不通,就越发觉得这龙留不得。
渚幽回头朝那趴在木桌上的小龙看去,眸光令人难以捉摸。
撼竹以为自己看岔了,可自家尊主脸上确实是那满意又欣慰的神情。
她长得太快了,刚从蛋里孵出来时还是这么长一条。
渚幽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出了那小黑蛇刚孵出来时的身长。
可才过不久,也就多吃了几口我的灵力,她便长了这么多。她又用手比划了一下。
撼竹愣愣看着,支支吾吾道:可这不更应该扔了么。
她的灵力想必都是用在长身体上了,这样的神裔我闻所未闻,倒像是埋没在上古时的什么邪术一样,取他人性命以长自己修为,转瞬化形,一步登天。可偏偏她身上又没有丁点魔气。渚幽手一扬,躺在地上的凡人修士仍是被抓了过去。
那弟子的脖颈落在她细白的五指中,身子骨软得像是一具刚没了魂的尸体。
尊主觉得她是用了什么上古秘术?可她不是才从蛋里出来么,怎会施这样的术法。
况且我见她连路都不大会走,也不认字,不知事,可不像是夺舍而来的。撼竹皱着眉低声说道。
伏在木桌上的长应动了动手指,似是梦惊一般。
渚幽连忙拂去了一缕风,将她安抚住了。
长应没睁眼,又沉沉睡着,凌乱的头发糊了满脸。她那张脸本就小,被头发这么一糊,倒是连脸都看不见了。
渚幽这才道:这正是古怪之处,若非此等诡术,倒有几分像是在重塑肉身。
重塑肉身?撼竹虽不懂此法是如何施展的,可这听着却不像是什么容易事,这不得死、死了才能重塑么,不然怎能称作是重塑。
渚幽点点头,审视般望向了伏在桌上的稚儿,你看她那言行举止,像是刚破壳的龙么。
这还真说不准,毕竟撼竹在这之前又没见过什么刚破壳的龙。
渚幽没多说,朝撼竹斜了一眼道:闭目
撼竹从善如流地闭起了眼,隔着眼皮,她似是看到火光骤亮,周身如烧起来一般。她浑身被烫得生疼,头发滋啦一响,似是被烧焦了。
转瞬间,那火色忽地熄灭,待一切恢复如常,她才睁开了眼。
原着,还抬手掰了掰自己的脖子。
那弟子回头道:险些将这脖子给掐断了。
撼竹明白了,尊主这是又进了这凡人的身。
我出去一趟,等事毕后离开此地,你寻个机会再去上禧城一趟,问问无不知,天底下懂得重塑肉身的有哪几人。
渚幽回头又朝那伏在桌上的龙看了看,不大放心地说:千万将她看好了。
撼竹连忙点头:定不会让她少一根毛发。
渚幽的身影一瞬便融入了墙里,而后隔着那单薄的窗,隐隐能看见有个人影脱墙而出,缓缓走远。
屋上所笼罩的禁制并未破除,她就这么走远了。
撼竹留在屋里,盯着那睡熟的龙缓缓吞咽了一下,想了想不甘心地碰了碰自家尊主布下的禁制。
刚触及,指尖就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疼得她连忙把手指塞进了嘴里。
她双目放空地坐下,心想这龙怎么也不像是需要她看护的样子。
只这么碰了一下,她的手指险些被烤焦了,而这龙方才穿了门却丁点事也没有。
离谱,就很离谱。
华承宗占据了数座雪峰,每座峰的弟子所修的术法不同,就连弟子袍也有些差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