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幽抿了一口茶便将茶盏放下了,这凡间的茶果真是差了些滋味,略苦涩了些,也不觉鲜爽。
她朝长应看去,说道:你学学人家是如何讲书的,再想想你先前是如何说给我听。
长应头一回,神情着实冷淡无情,怎么也不像是学得成的。
她眉头一皱,再怎么不懂人情世故也听明白了,这魔不就是嫌她说得不好么。
可渚幽偏偏未直言不好,下颌一抬,催她认真去听,莫要分神。
一魔一龙在凡间听书,魔域却不甚安宁。
往日里热闹非凡的长明街上空无一魔,大半的摊子被掀翻在地,小玩意儿滚了满地皆是。
悬在顶上的花伞变得歪扭又破烂,伞里盛着的火熄了数朵,也不知怎的,伞面上竟还溅上了斑斑点点的血。
放眼望去,哪还见得到一个魔物的身影,只听见鼓号齐鸣,那肃穆的声响凉凉地穿过沙丘,传至了这片大漠中的每一个角落。
谁也想不到,天界竟派兵前来!
天火骤降,那火星子方落在长明街的屋檐上,轰隆乍响,那尘屑般大的火星顿时燎了数丈高,火舌卷至悬在半空的花伞,那伞面顿时焦黑一片,被烧得连伞骨都不剩。
火光冲天,将昏暗的魔域烧得明亮一片,如千万盏灯齐明。
那耀眼的火光从长明街里爬出,慢慢的,连大漠黄沙上也燃起了火来,火光凝成了一个个身骑天马的天兵,高举着长剑往八方各自奔去,喊杀声震天撼地。
悬荆和骆清终于现身,自半路截住了天兵的去路。
而惊客心方从蛇窟里出来,她那娇嫩的脸上骤现厉色,眼里竟连一丝笑也没有,玉白的手正捏在一条花蛇上,身上所见之处全是蛇留下的咬痕。
她正想去大殿讨一番说法,没想到眼里忽现火光,那火光自天而来,又带着神力,分明是天界降下来的天火!
再一回头,长明街竟已被烧成了平地,目光所及之处灰烟尽散,哪还有什么花伞,哪还见得到那喧闹的街市?
红蕖在暗处躲了许久,她的本体还在大殿之中,眼看着殿门久久未开,似是里边没了人一样。她这才鼓起劲推开了那扇门,鬼鬼祟祟地进了大殿。
大殿里静凄凄一片,连鲛纱吊顶上的凤凰火都不见了,只有壁灯上的魔火仍在跃动着。
她连忙将她的真身从花盆里拔了出来,抱得严严实实的,失而复得后险些流下泪来。
将真身收好后,她才束手束脚地走了出去,还小心翼翼地往回瞧上一眼,省得被那孔雀妖瞧见了。
她刚走出去,便和第三主打了个照面,第三主身上的魔气藏无可藏,将她的脸面都染上了一丝墨色。
红蕖心道,怎在这遇上第三主了,这第三主怎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而惊客心面色沉沉,从大殿里出来的怎是这只小魔?
未等惊客心问话,红蕖便审时度势地开了口:大人已不在大殿中,那孔雀妖也不知去向。
惊客心又娇又冷地笑了一声,不知去向?
说完她额角猝然一跳,身一转匆匆朝问心岩去,还未到半路,她忽地听见了骆清传来的心音
法晶已不见踪影。
惊客心惊慌失措,怎会不见?
不知骆清道。
惊客心立即想到了那入魔的神裔,咬牙切齿道:会不会是她?她怎么敢!
红蕖跟在边上,却听不见骆清传来的心音。她只看见惊客心脸色骤变,心想,能让这位主这般大惊失色的,怕是只有问心岩里的那一位了。
这位第三主匆匆来到大殿,又匆匆走开,定与那入魔神裔有关。
红蕖着实机灵,连忙道:早说那位同咱们并非一心,定是她串通了天界。
串通?惊客心也不是不知道渚幽有多烦厌天界,她垂目阴恻恻地娇声一笑,这倒是不会,不过她怕是取走了一样东西。
第三主听了骆二主这么说,连问心岩也不去了,眼看着自天而降的天火越来越多,如血雨一般,连忙前去援助。
骆清和悬荆并不是吃素的,尤其是那悬荆,虽身为魔物,却来历不明,听闻是失了主后才入了魔域。
过了这么久,旁人只知他是剑修成的妖,又由妖入的魔,却无人见过他的真身。
这柄剑在魔主尚在时暴戾非常,连魔主都用不得他,也不知他的旧主该厉害到何种境界。
先前魔域无甚大事,他也鲜少出手,杂事多是骆清料理的,而如今天兵来得突然,料想一个骆清定是抵挡不住,他才不得不出了招。
他手掌一翻,一柄古朴的长剑登时出现在他手中,那剑长四尺八寸,剑鞘尾端森白一片,似是结了冰霜,而剑柄那端却黑如染墨,其上缀着数个锋利的亮片,流光熠熠,着实好看,也不知是何物的鳞片。
悬荆只挥出了一道剑气,数百天兵便被震得连连后退。
他眼里按捺了许久的戾气终于藏不住,嘴角往上一扯,竟笑了起来,无主多年,我已许久未见血。
第49章
数百年来, 谁听过悬荆提及他的旧主?
无人
悬荆未在旁人面前说过一句,众魔只知他先前是有主的。
可那主子是仙是魔,是男是女, 模样是好看亦或是丑陋, 竟都一无所知。
天马纷至沓来, 坐于其上那一个个身着玄甲的天兵凛声高喊着,长剑猛地一挥,数个小魔身首相离。
大漠上鲜血淋漓,成片的血迹渗进了沙里,厉风一卷,血迹顿时被掩埋得一干二净,似无杀戮发生。
悬荆手中那柄魔剑微微一侧,魔气便有如沸水一般, 滚滚腾起,那墨色的烟缕沾在了黑白两色的剑鞘上。
他还未出鞘,剑气已无处可藏。那剑气一旋, 黄沙中陡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状似吞人的巨口, 将疾驰而过的天马吞入口中。
数匹天马被这忽陷的沙丘给惊得腾起了前蹄, 嘶声叫唤着。
驭马的天兵施了灵力, 身下的骏马随即踏风而起,离了那数十尺宽的沙坑。
悬荆五指一抓, 那黄沙顿时凝成了一只巨手, 将腾起的天马一掌拍下。
那一粒粒黄沙犹如虫蚁一般,将嘶声叫唤的天马噬得只剩骸骨,竟让其连一滴血也没有流。
带兵下凡的是那战无不胜的诛邪神君, 神君脸上覆着面具,身形精壮。
眼看着悬荆要拔剑,厉声道:你不该与天界作对。
悬荆与他素未谋面,在见了血后本性暴露无遗,当即张扬地笑了起来,我本是魔器,与天界作对何错之有。
对错本就只在一念之间,并无明显的边界,他身为魔物,确实无错。
诛邪神君对此并不诧异,早料到这柄剑就是这般冥顽不灵。
他猛地一扯缰绳,冷声道:你数年前为寻人祭了凡间村庄近百人,他们有的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得,为何要下此狠手?
悬荆面上尽是不耐烦,那双戾气满满的眼一抬,看你修为不过尔尔,有何资格这般同我说教。
诛邪神君面色一沉,你莫要自讨苦吃。
悬荆却甚是鄙夷地睨了过去,料想你刚成仙之时,我剑下已命魄无数,究竟是谁在讨苦吃。
闻言,诛邪神君握紧了手中长剑,双腿将马腹一夹,未发一言便朝前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