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生點頭應了,揣寶貝般地將藥罐揣進懷裡,這才慢慢地走了。
待他走後,銀箏望著他的背影,有些奇怪:「這人瞧著囊中羞澀,怎生還來買這樣貴的藥茶,豈不是給自己多添負擔。」
陸瞳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低頭將罐子重新擺好,輕聲道:「許是為了心中牽掛之人。」
……
儒生離開西街,繞過廟口,進了一處鮮魚行。
魚行一邊有數十個魚攤,遍布魚腥血氣,此時已經收市。他小心翼翼繞開地上的污血和魚鱗,拐進了一戶茅屋。
這屋舍已經很破舊了,不過被打掃得很乾淨,聽見動靜,裡頭傳來個老婦沙啞的聲音:「我兒?」
儒生「哎」地應了一聲,放下茶罐,忙忙地進去將裡頭人扶了起來。
這儒生叫吳有才,是個讀書人,本有幾分才華,卻不知為何,於考運之上總是差了幾分運氣。屢次落地,如今人到中年,仍是一事無成。
吳有才早年喪父,是生母殺魚賣魚一手將他拉拔大。許是積勞成疾,前幾年,吳大娘生了一場重病,一直纏綿病榻。到了今年春節以後,越發嚴重,吳有才尋遍良醫,都說是油盡燈枯,不過是挨日子。
吳有才是個孝子,心酸難過後,便變著法兒地滿足母親生平夙願。今日給母親買碗花羹,明日給她裁件衣裳。他不讀書的時候,也殺魚賺點銀錢,有些積蓄,這些日子,積蓄大把花出去,只為了老母展露笑顏。
吳大娘病重著,時常渾渾噩噩,有時清醒,有時犯糊塗,如今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一連許久都認不出自己兒子。前幾日與吳有才說,想去河堤上看看楊花。
看楊花不難,可吳大娘素有鼻窒,往年一到春日,巾帕不離手。就在這時,吳有才聽去桃花會的士人朋友回來說,西街有一醫館在賣一種藥茶,對鼻窒鼻淵頗有奇效。吳有才聞言,很是心動,雖一罐藥茶四兩銀子,於他來說著實昂貴,但只要能滿足母親心愿,也就值得了。
他將藥茶細細分好,又拿家中的瓷罐慢慢地煎了小半日,盛進碗裡,晾得溫熱時,一勺勺餵母親喝下。母親喝完,又犯了困意,迷迷瞪瞪地睡下。吳有才便去外頭將白日裡沒料理的魚繼續分了。
就這么喝了三日,第三日一大早,吳大娘又清醒過來,嚷著要去河堤看楊花。吳有才便將母親背著,拿了巾帕替她掩上口鼻,帶母親去了落月橋的河堤。
河堤兩岸有供遊人休憩的涼亭,吳有才同母親走進去坐下,邊讓母親靠在自己身上,邊試探地一點點挪開母親面上的巾帕。
吳大娘沒流露出不適的意思。
吳有才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這春水生,竟真的有用!
落月橋上遊人不絕,萬條新綠被風吹拂,揚揚無定。吳有才一時看得恍惚,自打母親生病後,他白日忙著賣魚照顧母親,夜裡要點燈念書,許久不曾有閒暇時日瞅瞅風景,也就在這時,才發現不知不覺,竟又是一春了。
「這是楊花啊——」身側有人說話,他回頭,見母親望著河堤兩岸煙柳,目光是罕見的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