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龕中燃盡的「勝千觴」已被她全部倒了出來,重新換了尋常香灰,「勝千觴」的香灰也早已丟進溝渠中,今夜大雨一衝,再無痕跡。
至於柯承興……
陸瞳換下中衣,問銀箏道:「萬福怎麼樣?」
「早就回來了。」銀箏低聲回答,「在同角院的下人打葉子牌呢。」
陸瞳點頭,往榻上走去:「睡吧。」
銀箏一愣:「這就睡了?」她有滿腹疑問想問陸瞳,但見陸瞳已經上了榻,也只得作罷。屋中燒油紙的煙氣風一吹就散了,銀箏將窗關好,又熄了燈,自己也爬去榻上睡了。
許是雨天好眠,又或許是佛寺鐘聲沁耳,這一覺陸瞳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是她剛隨芸娘到落梅峰的頭一年。
落梅峰很美,一到冬日,雪滿山中,紅梢壓枝,到處皆詩境,一嶺是梅花。
芸娘穿著件桃紅色貂皮皮襖,烏髮挽成高髻,正坐在院前熬藥。
湯藥清苦香氣充斥在鼻尖,陸瞳坐在屋裡的小杌子上,默默等著芸娘將新藥熬好,端給她喝。
桌上擺著只漂亮的紫砂香爐,是芸娘從山下買回來的,裡頭點著細細線香,香氣馥郁深幽。
她等了小半個時辰,沒等到芸娘讓她試藥,芸娘讓她去山腰采些川烏回來。
這個時節,山路難行,到了山腰采完藥回來,天色必然很晚。未免耽誤時日,陸瞳便背著個竹筐往山下方向急急趕去。
她怕動作慢了,等回去時天已黑,冬日山上夜裡常有野獸出沒,要是遇到了野狼在外盤旋,很是危險。
誰知等采完草藥,往回走時,陸瞳卻突然身子發軟,跌倒在地。
她走不動了,也沒辦法叫出聲來呼救。掙扎著爬到了一處泥地里便再也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瞧著天色暗下,月亮從山凹里升了起來。
四下被雪覆得一片銀白,遠處紅梅似血。她聽到林間有狼低嗥,相鄰的這片墳地里,漸漸亮起藍紫色磷火,一團一團,鬼火熒熒。
陸瞳怕得渾身發起抖來,動不得,也叫不得,又冷又餓,在野地墳冢群中如一具僵硬屍體,咬著牙忍到了天明。
第二日,天色亮起來。陸瞳渾身上下僵得像具石頭,然而許是她出門時穿得笨重,居然沒有被凍死。又因這處墳地鬼火幽魅,趨得野獸也不敢前來,陰差陽錯保了條性命。
待拖著竹筐回到小院,芸娘正坐在桌前吃早食,剛出鍋的紅豆糯米糕熱氣騰騰,蓮心飲加了蜂蜜祛除苦氣。
她見了形容狼狽的陸瞳,有些驚訝,拿手帕擦拭乾淨嘴角,才走到陸瞳跟前,將陸瞳打量一番,問:「怎麼弄成這幅模樣?」
陸瞳木然回道:「……走到一半時,突然渾身使不上力,也說不上話了。」
芸娘又細細盤問了她一番當時的情狀,這才高興地笑起來:「如此,新藥算是成功了。」
她捧起桌上那隻精緻的紫砂香爐,陶醉般地嗅一嗅,又道:「昨日我做完這支煙,究竟不知其效幾何,沒想到你不過聞了片刻,到山下就有了反應。不過還得再改上一改,起效再快些。」
她兀自沉思著新制的毒煙,過了許久才看到一邊站著的陸瞳,遂沖陸瞳和顏悅色道:「你倒有福,如此竟沒被凍死。這回你也辛苦了,桌上有吃的,快去吃吧。」
陸瞳木訥地應了一聲,爬到凳子上,抓起桌上的糯米糕狼吞虎咽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