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確實年紀不大,或許是位皮囊還不錯的少年。
黑衣人蹙眉,定定看著她,陸瞳咽了口唾沫,就見面前人突然彎了彎眼睛,語氣不咸不淡:「你翻臉真快。」
言罷,一手朝她臉上的面衣探來。
陸瞳忍不住閉上眼。
如果可以,她真不願自己的臉暴露於人前,像是落梅峰上那個她與常武縣那個她,全憑這薄薄一層面衣來分離。而如今於人前揭下面衣,就好像要她被迫接受另一個自己。
一個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自己。
陸瞳感到那隻手已經探到面衣一角,只要稍稍一用力,她的臉就會暴露在這燈火之下。
風聲從門外隱隱傳來,陸瞳等了許久,遲遲沒等到其他動作。
睫毛顫了顫,陸瞳微微睜開眼。
那雙明亮的眼在她面前,瞳眸中清晰地倒映她自己的影,又像在忍笑,他捏著陸瞳面衣一角,嘆了口氣。
「小賊,出來時沒人教過你,做壞事的時候面巾要綁緊一點。」他輕輕拉了拉陸瞳的面衣,有些嫌棄似的,「這個,一扯就掉了。」
陸瞳愣住。
黑衣人已經鬆開手,重新在墊子上坐下來。
燃著的火色重新平靜下來,投注在地上的長影也不再搖晃。
陸瞳默默從地上爬起來,走到柴火堆前坐下,決定不再頭腦一熱做一些貽笑大方之事。
黑衣人看陸瞳一眼,叫她:「哎。」
陸瞳不說話。
他像是在逗她:「我是大戶人家的少爺,你幫了我,日後我定送上酬勞相報。」
大戶人家的少爺?
仿佛終於有了個把柄落在她手中,陸瞳立刻譏諷:「在死人堆里威脅別人東躲西藏的少爺?你是什麼少爺,刺客少爺?」
黑衣人:「……」
他感嘆:「你真是記仇啊。」
陸瞳心中哼了一聲,沒說話。
她膽子越發大了起來,說話便也越發肆無忌憚。陸謙曾說過,陸瞳是最會看人眼色行事的,待她寬容的人面前,她就越發驕縱,待她嚴苛的人面前,她就討好賣乖。
自從跟芸娘來到落梅峰之後,她見得最多的人是芸娘,打交道最多的是屍體。沉悶、冷漠、麻木,將她變成另一個人。
但今日有些不一樣。
或許是因為蘇南城今夜十年難遇的雪與常武縣陸家門前的雪格外相似,於是她又變回了陸家那個口舌不肯吃虧的陸三姑娘,又或許是因為眼前這個眼神明亮的黑衣人雖言語威脅,但從頭至尾也沒真正傷害過她,反有種懶得計較的縱容。
他們在大寒日的夜於古廟中躲避風雪,如兩隻萍水相逢的獸,警惕而互相取暖,各有各的隱忍,各有各的傷寒。
也有種不去探聽彼此秘密的默契。
陸瞳提醒:「你是少爺,應當不會欠我診金吧?」
黑衣人一愣:「診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