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快降臨了。
銀箏陪著陸曈在院子裡坐了會兒,直到前面苗良方進來催促,說天色晚了要關門,讓銀箏去前頭清點今天剩下的藥材,銀箏才先出去。
院子裡便只剩下陸曈一個人。
霞光晚照,日頭落下,漸漸光線暗了下去,天卻隱隱亮了起來,銀藍長空上出現個淺淺彎月,薄薄的掛在梢頭,隨著天邊的浮雲聚散微明微暗。
陸曈低著眼坐著。
她在醫官院呆了幾個月,每日給人行診、做藥,采紅芳絮也好,給金顯榮施針也好,內心總是無波無瀾,似汪死水。
然而一進仁心醫館,便如這死水也得了一絲生機,那是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寧靜,仿佛風箏在漫無天際的長空與人間得了一絲細細的線,看不見摸不著,卻又彼此牽連。
身後傳來響動聲。
銀箏挑開氈簾,外頭的風便順著帘子穿來一隙。她走到院中梅樹下,將掛在梢頭那盞紅紗提燈點亮,小院就有了點金紅色的光。
苗良方跟在她身後:「小陸。」
他踟躕著,扶著拐棍的手緊了又松,銀箏看看陸曈,又看看苗良方,倏地一笑:「廚房裡還有些藥材,我先過去收拾一下,省得夜裡被老鼠抓了。」
話畢,自己端著盞油燈走了。
苗良方鬆了口氣,拄著拐棍一瘸一拐走到石桌前,在陸曈對面坐下來。
「苗先生。」
陸曈望向苗良方。
苗良方看上去和過去有些不同。
她走時苗良方尚未在醫館正式坐館,雖杜長卿說了要他在醫館裡行診,苗良方雖是激動,瞧著卻不乏忐忑。幾月未見,他鬍子留長了些,洗得乾乾淨淨,修剪成山羊須形狀。穿件闊袖寬大褐色麻衣,麻布束起髮髻,不見從前佝僂,多了幾分疏曠。
的確像位經驗豐富、性情分明的老大夫。
陸曈便笑了笑:「苗先生瞧著近來不錯。」
苗良方也跟著笑,有些感慨:「是挺好。」
當年被趕出醫官院,他多年不曾也不敢行醫,未曾想到有生之年還有為人施診的機會。西街街鄰不知他往事,他在杜長卿的醫館裡為人行診,有時候來瞧病的病人貧苦,他便不收診銀,杜長卿見了,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令人唏噓的是,多年以前他一心想通過春試進入翰林醫官院,偏偏在如今潦倒一無所有之時,方才得行祖上多年之教誨——
「不可過取重索,但當聽其所酬。如病家赤貧,一毫不取,尤見其仁且廉也。」
世事弄人。
收回思緒,苗良方看向陸曈,神色有些擔憂:「小陸你呢……進了醫官院後,可有被人為難?」
平人醫工初進醫官院,會受到什麼樣的區別待遇,苗良方比誰都清楚。當年的他亦有不平之心,何況陸曈這樣年輕嬌弱的姑娘。
「沒有。」陸曈搖頭,「醫官院一切順遂,並無她事發生。」沉默了一下她才繼續說道:「只是答應苗先生的事,現下還無法兌現,初入醫官院,行事不好冒險。」
她說的是對付崔岷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