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定盯著裴棣,唇角笑容輕蔑,「裴大人,既然做了選擇,就要輸得起。」
「當年你做了選擇,富貴二十年,如今發現選錯了,也不要狗急跳牆,那只會讓人看不起。」
「願賭服輸,你教我的。」
裴棣怔怔望著他。
似乎在這一刻,他才清楚地意識到,這個兒子已徹底脫離他控制,而隨著他母親的死,裴雲姝的和離,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能牽絆他之人。
他根本無所顧忌。
「你知不知道,當年陛下登基,曾有人示意,不要留下你性命。」
許久,裴棣開口。
「陛下終究對你有所猜忌,是我一力擔保,留下你一命,否則,當今世上,早已沒你這個人。」
裴雲暎佯作驚訝:「是嗎?」
「那我如今深得陛下信任,不是更難得。」他滿不在乎一笑,「況且,裴大人怎麼知道,當年沒人想要我性命呢?」
「你的庶子、你的妾室、你的繼室、你的仇家……」
「我活著,是因為我努力,而不是因為裴大人你無能的庇佑。」
裴棣皺眉:「你說什麼?」
裴雲暎淡道:「我與裴家血緣親情,自我母親死後已消失殆盡,裴大人不必以此捆綁我什麼,沒用。」
「至於將來如何,裴大人盡可自救。」
「畢竟,」他唇角一扯,「當年的我,就是那麼做的。」
話畢,他頷首,轉身離開祠堂,剛出祠堂門,迎面撞上一人,是庶弟裴雲霄。
裴雲霄不知發生何事,只看到裴棣臉色難看,又曾隱隱聽說前緣,遂溫言勸道。
「大哥,你和爹是親父子,如今裴家遇到麻煩,理應攜手……」
「裴二少爺,」裴雲暎打斷他,「現在是你們有求於人。與其在這裡教訓我,不如多讀點書,長點本領。」
裴雲暎嘲弄地看他一眼:「畢竟,沒有了裴家,你裴二少爺什麼都不是。但沒有了裴家,裴雲暎還是裴雲暎。」
裴雲霄僵在原地,裴雲暎已轉身離開。
他走得毫無留戀,院子裡,檐下宮燈被風雨吹動,其下綴著的彩穗被雨水淋濕,不再飄揚,黏噠噠的貼在一處。
年輕人看了一眼,神色恍然一怔。
他還記得自己幼時,極得父親喜愛。他是長子,又是嫡出,裴雲霄寡言懦弱,他愛笑開朗,父親最喜歡他。
景德門的燈夕總是熱鬧。母親怕外頭人多危險,不肯讓他同去,梅姨娘卻答應裴雲霄前往。待晚間時,他看著歸家的裴雲霄手裡提著的燈籠,負氣不肯吃飯,一個人在夜裡委屈得掉眼淚。
裴棣從門外進來,遞給他一盞兔子花燈,把他抱在膝蓋上,對他道:「噓,下次爹帶你去,別告訴你娘。」
年幼的裴雲暎抱著兔子花燈,破涕而笑。
雨水朦朧,宮燈被打得濕潤,其上圖案漸漸氤氳模糊。
裴雲暎沒再看那宮燈一眼,從旁漠然走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