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不想讓父親和長姐知曉,誰知薛湘楠得知他被下獄,竟急得無詔回京了。無詔回京乃大罪,薛凌雲現在黃泥糊褲襠,自己一屁股屎還沒洗乾淨,又連累長姐抗旨。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反正已經這麼糟糕了,再糟還能糟到哪裡去。如此一想,他反倒不焦慮了。
「想什麼對策?」薛湘楠撩起早已髒污得看不見原本顏色的衣袍下擺,擦了擦戰刀,有些生氣地道,「你闖禍時怎麼沒想到有今日?」
薛凌雲十分清楚薛湘楠的脾性,嬉皮笑臉湊過去撒嬌:「長姐,你就不想我嗎?我想你得緊,別一見面就罵我嘛……」
他不要臉地抱著薛湘楠胳膊,要是有根尾巴定也歡快地搖起來了。兩人母親過世得早,薛湘楠既是長姐也是母親。她本就心疼薛凌雲,又見他落到如此境地,下獄了還被人刺殺,又心疼又生氣。
她嘆了口氣,道:「算了。既是別人先欺你,你還擊也是應該的。」她頓了下,看著薛凌雲,眼中嚴厲化為柔情,抬手揉了揉薛凌雲肩膀,「委屈你了。」
她驕傲的幼弟,何時受過如此屈辱。
薛凌雲過往是驕傲的頭狼,在沙場一呼百應;可如今,他是被拴在京城裡的狗,怎麼也躲不過旁人的陷害。
朝野都道薛凌雲紈絝浪蕩子,身份尊崇囂張霸道,可是薛凌雲的委屈,只有她看得到。誰說他委屈,薛凌雲都會置之一笑,唯獨聽到長姐一聲「委屈」,薛凌雲鼻頭一酸,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這五年在塢原,表面是太子親衛,實為質子。無論去哪裡,身後的尾巴如影隨形,薛凌雲習慣了,可又不習慣。要擺脫這些尾巴對他輕而易舉,可是擺脫之後又如何?只會讓帝後對薛家、流番洲的監視更為嚴密,警惕更甚。為了父親和長姐在西南能安穩些,他哪都不能去,去哪都得讓尾巴們跟著。
他如此委屈求全,薛湘楠都知道。她難過地拍了拍薛凌雲肩膀:「長姐都知道。你放心,如今我回來、坐在這裡,便是對策。我要將事情鬧大,讓那高高在上的皇上和姨母看看,我與父王在流番洲與游夏人拼命,我的幼弟在京城被人如此陷害,叫我們父女如何安心作戰?」
薛湘楠心裡憋著一股氣,要當面向葉政廷和袁氏討個說法:若不是自己及時趕到,薛凌雲焉有命在。先不論薛凌雲犯了什麼罪,堂堂皇家天牢,竟然被人明目張胆劫殺,整整一夜都沒人前來支援,這大盛、這塢原,到底是誰的天下?
「長姐,沒用的。」薛凌雲枕著胳膊倒在草垛里,自嘲一笑,「天牢被劫,最多給你一個堅守不嚴的說辭,殺幾個、撤幾個,再流放幾個就完事;但你卻是無詔回京,他們反咬一口,你要如何脫罪?」
才短短几年不見,如此喪氣的話居然從薛凌雲嘴裡說出來,這還是當年那天塌下來都能與之一斗的少年將軍嗎?
薛湘楠一向冷硬的眼眸多了一絲哀傷:「你放心,葉家還要仰仗薛家軍收復失地。沒了我們父女,光憑葉仲卿和那幾個年邁多病的老將,光游夏那些茹毛飲血的蠻子能將大盛一點點蠶食乾淨,遑論還有東南那些虎視眈眈的傢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