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在說服自己,他復而重複道:
「她固執己見,永遠不聽我們的勸。她總是泡在自己的香水實驗室里,穿著白色實驗衣,擺弄那些香精和滴管。祖母說,調了一輩子的香水,卻從未調出一瓶符合自己心中所想的香水。」
「她總是這樣說,可是在離世的那一天,她又摘下她的護身符,將它送給了我。」赫爾墨斯說法語的時候聲音沉沉的,一如車窗外霧氣氤氳的東京,「——那枚護身符,祖母自幼戴在脖子上,直到她過世。」
「跟隨著天上的星光而前行吧,」赫爾墨斯輕聲說,「追隨於星光的陰影,你就永遠都不會迷路。我小的時候,祖母這樣告訴我。」
「你們調香師都是藝術家,可我是個純粹的傻人。我不懂什麼是藝術,我只知道她埋頭追求了一輩子的藝術,調了一輩子的瓶瓶罐罐,卻還是沒有創造出她真正想要的東西。我只是覺得——那樣的祖母,我欽佩她的勇氣,卻又無法理解她的追求。」
「Leucothea,琉喀忒亞。希臘神話中的海之女神,也是幸運的女神。在神話故事裡,遇見她的人都會有好運氣。」
裴歌抬手拿起中控台上的香水玻璃瓶,撥開蓋子嗅了嗅它的香味,在袖子上噴了一泵。等一段時間過後,香水最初的酒精味逐漸消散,主調變得明朗而好聞。
「前調英國梨,還有晚香玉和橙子花,白花還是一部分人的暈香重災區。」裴歌把香水瓶翻了過來,玻璃瓶的底部刻寫著調香師的名字。
Leonie·G·Denis.
裴歌微微一愣。
調香師的圈子很小,甚至可以說,在全球僅有四百位調香師的香水界,想要遇到重名的人,除非那個調香師是叫王翠花或者李狗蛋。
萊奧妮·丹尼斯,在他攻讀調香專業的時候,這位慈祥的老太太擔當著他的導師。也是找不到研究方向的時候,為他指點迷津的老前輩。
她辭世的時候,走得沉默無聲,沒有人知道她的離開。就連裴歌都不知道,原來那位前輩已經離開了人世間。
「我祖母病了很久,有基礎病,突然有一天就被拴住了。認不出人的臉,沒幾個月就走了。她大概預料到了自己這樣的狀況,所以早早就把公司給了我的父親。」
「那樣健康的一個人,突然就吃什麼吐什麼,住院不到一個月便離開了。」赫爾墨斯打了轉向燈,等待著紅綠燈,「不過,祖母留下的墓志銘卻很有意思——走開,不要打擾我睡覺!」
裴歌噗哧笑出了聲,確實符合那位前輩的性格。他從業以後最感謝的兩個人,一個是那位絮絮叨叨,喝了酒就愛耍酒瘋的前輩詹姆斯·斯特奇。而另一位便是在他前行的路上,已經化為天上星光的萊奧妮·丹尼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