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坊老板们被吼了也不生气,反而还要笑嘻嘻地跟他赔罪:“胡老板莫要生气,当心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酒坊老板们并非真的担心酿酒胡的身子被气坏,他们是担心一旦酿酒胡倒下,再没有人给他们酿酒。酿酒胡其实是个最和善的人,不过是嗓门大了些,性子耿直,再加上长得一脸凶相,这才能唬住人。他女儿常年打趣他长了一张食人恶虎的凶煞脸,心肠却比幼猫的皮毛还要柔软。
“急什么,谁订了多少酒心中没数吗?订了酒的人按牌子来取,没有提前预订的人你们挤过来也没用。”
此言一出,众人便都拿着号码牌过来取酒,没有领到号码牌的人虽然排在最前头,却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他身后的人,一个个心满意足的招呼仆人们将酒搬回家去。
直到最后一个拥有号码牌的人过来,将最次的酒槽取走,酿酒胡准备收工关门时,还有一个人不肯走。
“胡老板,胡老爷,这次请您一定要救我!”说话之人声音充满颤抖和恳求,他似乎怕酿酒胡不再搭理自己,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酿酒胡解开襻膊,葛色麻衣袖子散开,他顾不上跟那人说话,走到水缸边,正舀起一灌凉水要往嘴里灌。
“阿耶,你又要喝生水!”少女清脆的声音从右厢房传来。
酿酒胡闻言,像做贼一样悄悄将木勺丢回水缸,然后嘴硬道:“我没有!”
酿酒胡的女儿胡七七从堂屋走进厨房,利落地盛了一碗热粥递给他,叮嘱道:“阿耶空腹喝生水,当心一会儿又要肚子痛。”
胡七七今年十四岁,身子已经抽条,明眸皓齿,似一朵徐徐绽放的芍药。酿酒胡见那人一直盯着胡七七瞧,速速接过粥碗,两三口饮尽,挥挥手道:“行了吧,你赶快回屋去,没看见还有人在吗?”
那位穿着白色绸衣的人正在厨房外间的堂屋候着,他是司马府的酒水管事冯富贵。
胡七七正要回屋,冯富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将她拦住。
“七娘子,这回你一定要救我,你若不救我,我便死定了!”冯富贵跪在地上磕头,丝毫不顾地上的尘土是否染脏了他的白袍。
胡七七停住脚步,一双清亮的眸子透着冷清,“冯管事请起来说服,晚辈年幼,受不住您这一跪。”
女孩子虽年岁不大,却是万泉县里数得上的厉害人物。盖因她能将普通的稻米、酒曲、和水酿造成最美的佳酿,令“胡家清酿”成为整个万泉县权贵趋之若鹜的饮品,甚至还将名声传去了长安城。此时风俗,若是谁家宴席上没有“胡家清酿”,便不能称之为高品格的宴席。
虽是在冬日的寒风中站了小半时辰,冯富贵仍旧急得满头大汗,别说下跪,就是让他叫胡七七一声祖宗姑奶奶,他也愿意。如今司马大人为老太太守孝三年已过,正要邀请好友来家中赴宴,希望能出重金购买“胡家清酿”在宴会上款待宾客。
冯富贵之所以紧张,是因为一年前,他因为听信了旁人挑唆,不但毁了自己与胡家的交易,还说服其他人毁约,竟使得胡家的数十瓮新酒差点酸腐在了坛子里。当日胡七七已经放话,日后不会与冯富贵做生意。他今日已经打定主意,哪怕赖在胡家大门口不走,也必须求得胡家清酿。
正巧此时,门外有司马府的家丁来问:“冯管事,管家在清点宴会清单,问您的酒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冯富贵闻言,额头滚下豆粒大的汗珠:“七娘子,这次你若不救我,我便要被主人赶出府中!”他这个司马府的采购管事,若是连“胡家清酿”都买不到,还有何颜面在司马府中继续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