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仗的是连我自己也不十分了解的一种东西,那就是意志,我的意志,我求自由、求真相的意志。我不能就这样终老在里面,我必须逃出去;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我必须出去周游全国,尽情享受我以前一直忽略了的自由。我必须离开这里,除了求自由的意志之外,还有他在不停地给我打气,时刻鼓励我。我想出去,期盼能够再次见到他,我想让他知道,我信守了承诺——无论他们对我软硬兼施,我始终为他保守了秘密,而那个秘密本身也成为我苟延残喘活下来,成为我现在挑战自己的极限、翻墙逃跑的最大动力。
所以,当我明明知道以我的体力和身体状况怎么都无法爬过高墙的时候,我还是放手一搏。此时此刻,悬在这里不上不下的危机关头,我想到了他,想到了自己。如果逃不出去,如果再次被他们捉回去,我可能会经受不住轮番的精神分析和拷问而透露出的他行踪,于是,我浑身被一股意志的力量推动,缓缓向墙头爬去……
接近墙头时,我伸出一只手扒过去,墙头的玻璃划破了我的五指,鲜血流到我的脸上,我的脖子上,我的胸脯上,当热血流过的地方感到滚烫的同时,我的心也被一种叫崇高的东西弄得热乎乎的。当我终于坐到墙头的时候,我感到一阵眼花。我把绳子拉起来,甩到墙外,在我爬下去前,我抬头看了眼那栋被手臂粗的钢筋防盗网包裹着的苍白的小楼,心里生出一阵昏眩的感觉。
十分钟后,我站在曙光微露的深圳路边,由于脱掉了他们硬给我穿上的统一的条纹制服,身上只剩下一条花格子大裤衩和一件背心。一阵冷风划过,我打了个哆嗦。不过,我知道,以这个季节深圳的天气,只要太阳一出来,我就会感觉到温暖的,到中午时,我还会出汗。
我伸出血水夹杂污泥的手从大裤衩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磨得泛亮的硬币,这是我唯一的积蓄,加上那半截蜡烛,这就是我想方设法隐藏起来、始终没有被他们没收的所有财产。
这些钱能干什么?我又能用这些钱干什么呢?我突然陷入一阵迷茫,被关了几个月的我终于逃脱了魔掌,终于自由了。可是,手里的这点钱能够让我去旅游吗?我该到哪里去?我已经没有了家,这个世界哪里是我避难的港湾?
我的眼睛湿润了,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我想起了他——就是那个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也一直在我心中默默鼓励我的他!我发过誓,只要能自由,就算是踏破铁鞋,就是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我还想让他知道,这五个月他一直在我心里陪伴我,让我度过了艰难的时光。就像当初他把迷失方向的我从深圳的十字路口拯救出来一样,是他的存在让我挺过来,并克服自我翻越了这堵五米的高墙——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现在我出来了,我还想让他兑现一个承诺,我想知道关于我自己的真相!
我就这样站在深圳微冷的早晨里,任凭眼泪流淌。我的手臂上有血,我的浑身是污泥,我的没有剩下多少的头发乱蓬蓬的,我的腰背肿胀得直不起来,我的眼睛浮肿,看到的世界也仿佛被虚幻被微缩过的,我的胡子拉茬,我的衣服滑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