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手的居处向来简陋,师父的是如此,姬无疾的是如此,花非花的除外。
昏暗的灯光下,坐着一位五十余岁的男子,两鬓斑白,长须发灰,面容清癯,瞧着就像一位寻常不过的医者,他正当做着寻常医者最常做的一件事——捣药。
但我知他捣的不是救人之药,而是害人之毒。
因为他不是寻常医者,而是性情乖张孤僻,江湖人闻风丧胆的无花谷谷主姬无疾。
姬无疾听见了脚步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首看我,目中无一丝讶异,和蔼笑道:“原来是崔家丫头。”
我垂首,行晚辈礼,问候道:“姬前辈。听前辈的语气,似是知道晚辈要来。”
姬无疾笑道:“我又非神,岂能算到你要来?只不过是闻到了你身上的香,知是年轻女子身上独有的香味。”
“能平安无事入谷的年轻女子,除了你以外,就只剩小萌了。可千百年来,这当女儿的,向来是有了夫君,便忘了爹。当年我千方百计地阻她婚事,便早就不指望她能回来看我了。”
姬无疾说的虽是姬小萌,但又何尝说的不是为人女的我?
我瞧着姬无疾斑白的两鬓,心下有些发酸,一时竟忘了我来此处,所欲何为。
姬无疾又开口道:“记得当年我就曾说过,多年后,你兴许还会来此地。”
我自嘲道:“当年我不信,如今我却不得不信。”
姬无疾道:“你非拐弯抹角之人,我也不喜人绕弯子,你来见我,所为何事?”
“我想请前辈救一个人。”
姬无疾笑道:“你如今贵为皇后,能让你纡尊至此的,除了你的夫君和儿子外,不做他想。”
我敬佩道:“前辈英明,我想请前辈救我的夫君。”
姬无疾挑眉道:“你想让我救楚姓之人?”
我平静道:“我知晓前辈对楚姓之人深恶痛绝。”
姬无疾敛去了笑,平静道:“没有哪个当爹的真会对自己的女婿深恶痛绝。”
我微笑道:“若前辈真对世子深恶痛绝,当年秦山论剑也不会故意认输。”
姬无疾笑道:“那也是被我那不孝女给逼的。”
姬无疾提到姬小萌时,总是笑得很真。
而当一个人在真笑时,总是更容易同意旁人的请求。
片刻后,姬无疾道:“要我出谷救皇帝,也不是不可。”
我虽知他定不会这般轻易答应,决计还有旁的条件,但却已止不住喜道:“多谢姬前辈。”
姬无疾皱眉道:“若是七年前的崔丫头,那她定不会谢得这般早,她会先问我,我有何条件。”
他顿了片刻,似是想到了许多事,很是遗憾伤心道:“看来一个女人真的会为一个男人改变许多。”
这七年来,姬小萌确实在楚桓的影响下改变了不少,至少她绝不会再以下毒害人为乐。
我默然半晌,道:“如果改变是好的,那何乐而不为?”
姬无疾轻叹一口气,不愿再谈此事,言归正传道:“要我救皇帝,你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道:“前辈请讲,不论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
姬无疾有些恼道:“七年前的你也不会把话说得这般绝对。”
足够理智和谨慎的人从不会把话说得绝对,绝对的话语往往源于莽撞与不安。
他继续道:“如你所知,无花谷中虽有不少弟子,但却无一人能入得了我的眼,无一人能让我心甘情愿地倾囊相授,更无一人有能力能继承这无花谷。若小萌不被楚桓那小子给骗走,我的一身本事和这无花谷本应是留给她的,但可惜她偏要为个男人,舍掉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