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会这么擅长且享受特种船舶焊接。
只是焊枪握在手里,看着眼前钢铁巨鲸一样的存在,高大,威慑,拔地倚天,待一日下水,驶向中国万里海疆……她脑子兴奋飞转,手感热到发烫,浑身细胞都活跃起来。
她之前一直没接触过这种项目,但是从儿时起,她就无数次幻想过。从爱上焊接开始,就无数次的设想过的。
在每一次全情投入学习、练习、研究的时候。
眼前这样长达十二米的、位于特种船舶上的焊缝,显然没有辜负她的心心念念。
而且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窄间隙埋弧焊的经验已经太足了,足到仓鼠过冬屯粮一样满满当当,足以支撑她灵活变通,支撑她在焊接的过程中感到更多的是享受,而不是紧张。
如同一个学生时期意气飞扬的学霸,她熟悉题目,了解每一个知识点,对所有解法都了然于胸,到了真的考试的时候,更多的不是紧张,而是轻松、享受,享受掌握一切的胜利感,期待自己能考出什么样的高分。
万山晴就很期待。
她能给这艘特种船舶,带来多高强度的焊缝,带来多高的上限。
大多数普通焊工,学习一种焊接方法,很多只学习操作、手上技术。可能也会为了完成率,去记忆一些步骤,好一些的能对不同处理方式多做一些思考,能处理一些常见的焊接突发问题。
但要真的深究,往下挖到“为什么会出现这个问题”的根源时,追到底层原理时,会筛掉九成九的人。
尽管万山晴操作看似没什么不同,但焊缝全程主动控温、窄间隙熔池流动规律,送丝节奏随坡口微变自适应、受力原理……万山晴操作实际已经有质的不同。
“焊剂。”
“往前铺。”
“清渣。”
万山晴语气听不出变化,声线平直,干脆直接。
辅工围绕着万山晴这个主焊手,不断根据她的指令、节奏,往前铺设焊剂,多层多道地清渣……
“风挡一下。”
“侧面再补一点。”
“焊丝。”
更换焊丝盘后,万山晴这条焊缝的焊接进度,已经过了大半。
手工窄间隙埋弧焊最忌讳中途停顿,一旦停下,焊缝就会出现接头,接头处极易产生裂纹,哪怕是难以察觉的微裂,在出海后的风浪冲击下,遭受轰击时,也可能不断扩大,酿成大祸。
看了好一会儿。
不远处围观的人们,也终于从沉默的状态中,走了出来。
“细调加减电流,我算是看明白了,是不是因为焊接过程中舰体钢铁升温?”
“难道不是因为刚刚那阵海风?”
“我怎么觉得是因为焊剂熔化的熔渣流动性要变了,再不调,可能要局部鼓包或冒泡?”
……
“以前觉得南方那边传言过于夸张,过于吹捧,今天亲眼见
到了,我竟然想赞同了。”
宁立山愣了愣,就听自己朋友对着万山晴感慨地夸了起来,眼睛都还舍不得挪开。
宁立山咬了咬牙:不至于!
然后又听自己右前方,传来另一道熟悉的声音,“确实焊得漂亮,而且年纪轻轻还挺有威严的,当主焊手下口令,干脆清晰,还不乱。”
他笑笑:“我记得立山当初第一次当主焊手,那嗓门倒是大,结果声音那叫一个紧张,跟见新媳妇似的。”
宁立山:!!!
师兄,你在说什么,到底是哪边的?
不等宁立山反驳,他的师父突然从后面冒出来,也紧跟着笑道:“确实啊,她还在念大学吧,可比我们当年都干的好。”他大笑了好几声,“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宁立山又一次郁闷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点什么,但再看了看那道焊缝,看了看万山晴,他在人群中沉默了,沉默,以表示愤慨!!
可惜没人注意到他一个中年男人的小情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投到万山晴身上。
在这个技术为王的领域。
拥有技术的人,头顶就好像带着十万赫兹的光环,浑身都散发着没有人可以抗拒的亮光。
既不是单纯的智性向往,也不是单纯的手上技术崇拜。
很复杂,或许是“我千方百计、绞尽脑汁都做不到”“我知道它到底有多难。”“我知道。”
甚至是“只有我知道!”
宁立山站在人群中,头一次很没有存在感,也是主动沉默低调,不想这时候让大家注意到他。心中几次三番斗争,还是没舍得走,他也还没完全看明白,这套技术到底做了什么修改。
也没看明白,万山晴怎么焊出那么漂亮数据的。
一个团队做了几个月的事,当然不可能被轻易看透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