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寂的夜色披落著藍黑色的帷幔,靜寥的府宅籠罩在無盡的幽暗之中。遠離京都的城西三十里外,彼時山**上,重重影光斑駁陸離。
夜闌人靜,四處瀰漫著蟲子的嘶鳴,茫茫籠垂的夜幕朦朧又清晰,襯得此方地界更加深靜。
飛雲山莊,慕槿拴好了馬,已然來到莊內。她雙眸微微斂下,仔細打量著面前側身而立的人,心中划過幾許思索。
「莊主這些日子看起來有些食難下咽,白日裡送來的藥可緩解些了?」她垂眸看了看桌上已經涼去的飯菜,看向身前的人輕問。
面前這人乃是飛雲山莊的莊主阮雲飛,一個多月錢曾置重金拍下了那味稀罕的還魂芝。
這味藥,她知道國師也需要,所以曾特來了此地與阮雲飛交換條件。她可以替他救人,但是他必須讓出一半的還魂芝給她。
這樣的要求,她自覺並不苛刻。
阮雲飛聞言微微側眸,一雙深邃幽黑的眼睛仿佛頹然了好幾歲,眉間揮之不去的陰鬱浮現在眼前,讓人莫名揪心。
「雖有緩解,可依舊不樂觀,慕醫師前去瞧瞧罷。」他語氣有些低沉,顯然這些日子也並未休息好。
慕槿微垂首,跟隨在他身後,繞過正廳,一路向莊裡一處僻靜的地方走去。
趁著迴廊明暗的燈火,她邊走邊打量著眼前的人,心裡不由閃現幾絲疑慮。
上次初來之時,那人的症狀本也不大好。混愕昏迷,不見好轉。她派人送來的藥,只做緩解之用,也不知現下會有什麼樣的效果。
一陣疑色過後,眼前閃過一道明亮的光,慕槿隨著他走進房間,鼻尖傳來幾絲濃重不一的藥味,不大好聞,卻也沒有達到致人作嘔的地步。
「慕醫師,您先看看罷。」阮雲飛立在床前,盯著床上的人看了半響,回過身來,嚮慕槿道。
慕槿抬眸淡淡瞧他一眼,點點頭。
阮雲飛面色生得俊俏,劍眉星眸,雙唇不薄不厚,一身墨色的衣袍,雙手負在身後,渾身散發著指使者的威嚴氣勢。
見他挪開身子,慕槿也上前一步,坐在床頭旁的一隻四腳木凳上,盯著床上的人看了一會兒。
她微蹙了蹙眉,依著那些老大夫的慣例,替人瞧了瞧眼珠,口鼻,侍弄一番。還是像上次那樣,沒有什麼變化。
慕槿微微抿唇,從袖裡拿出一塊布包。裡面的銀針錯落有致地安放在布上,粗細不一。
她拿出幾根銀針,分別插入床上人的腦袋,胸口,手背。
末了,她才微微偏頭,看向濃眉淡擰的人,輕問,「阮莊主,這位公子是令弟?何以會中這樣嚴重的毒?」
床上的人,面色蒼白,一身白色的中衣包裹著有些弱憐的身軀,瞧著也不大像個有武功底子的。
雖是生得俊俏,閉合的眉眼與阮雲飛有幾分相似之處,但他清秀的眉目間,比阮雲飛少了幾許戾氣,多了幾絲憐弱。
這也不得不讓她懷疑兩人的關係。
阮雲飛聞言雙唇不由微呡,黑色的眼眸里也不禁微微閃爍。掩下心裡的情緒,他低沉一問,「他情況如何?」
這些日子,他請了不少的大夫,無一例外,皆是言云城命不久矣,早日做好打算。
慕槿秀眉微擰,瞥向床頭虛弱蒼白的人,轉頭淡道,「他病況不大好。看樣子中毒已有段時日了,若不是用藥吊著,估計也早無回天之力了。」
她說的乃是事實,想必這些具體症狀,阮雲飛也了解得差不多了。或者,也很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看著他微微沉下去的眉頭,慕槿暗嘆一口氣,細細解釋道。「令第現如今身有紅斑狼瘡,胸間也因習染了其他毒症而積液頗久。要治好這些已是頗費心力。不僅如此,加上他的體內所中的毒,已是難以救治。那些大夫所言,並無虛假。」
他所中的毒,並非什么小毒,可以說是一種無比歷害的劇毒。生禽走獸若被它毒入,那麼即便是死了,它們的肉也不得食用。
「令弟體內的血液已經染上了毒素,流入七奇經八脈。他手腳潰爛腫脹的地方,本也是治標不治本。近些日子,他夜裡應是時常震顫嘔吐,伴隨痙攣腹瀉,喉嚨腫脹症狀。應是用多了大戟所致。」慕槿秀眉擰在一起,心底也升起一抹郁色。
他中了這樣的毒,若是讓她來解,恐也沒有幾分把握。
這人若是阮雲飛的弟弟,那也便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聽聞阮雲飛自小便不受待見,他的娘親也只是莊裡的一個丫鬟,即便後來被寵幸一夜懷了孩子,卻是連個侍妾的名分也沒有。
自從阮雲飛被生下之後,他的娘親沒過一年之後也被人處死。所以這也便從小註定了他悲哀的命運。
或者說,他在莊裡的日子,連個下人也不如。吃的是糙食,喝的涼水,穿的是粗衣麻布。莊裡的下人也沒把他當成莊主的兒子看待,是以受了不少的罪。
也不知在他多少歲之時,他便想著偷偷地離開了莊上,被人抓了回來,三天三夜不給飯食,不給水喝。
自那以後,很長一段日子他也再不敢逃走。
但也不知過了多久,他不知道用什麼樣的法子逃離了那個令他墮暗一生的地方。
等他再次回來,已是今非昔比,親手屠了前莊主和莊主夫人。在武林比試中奪得魁首,一舉揚名。
並且也以他雷霆萬鈞之勢,果斷嚴苛的手段,治住了手底下反對的人,血腥殘暴,讓人不得不對他俯首稱臣,聽他號令。
而他的弟弟,應該可以說是這莊裡橫行無忌的少莊主,頗受前莊主及莊主夫人的喜愛。
一生也該無憂無慮,繼承衣缽。可是,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奪了他的位置,讓他從雲端跌入塵泥。
阮雲飛對他這個弟弟應該也是憎恨居多。畢竟從小一人錦衣玉食受盡擁護,一人卻埋入地底屈辱過日。這樣天差地別的日子,這樣不平的人生,他又怎會心甘?
但是現在看來,貌似並不是這回事。
換作是她,估計也決不會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屈辱境地。要麼反擊,以十倍百倍之辱歸還,要麼便是被人壓在腳底,死無反抗之力。
阮雲飛濃眉微微一凝,抬眸複雜地看了眼床上的人,一身凜然威懾的氣勢也難掩此時的憂心。
「他,真的沒救了?」他放下手臂,張了張唇,微微開口沉聲道。
連自己也未發覺指尖正輕微地顫動。一副凝重的神情與他如今的地位有些不符。
慕槿輕點頭,「他所中的毒,本就無救。莊主如此做,也不過是讓他多撐幾日。」
這人的身體,雖未到極限,可是僅憑藥物支撐,也難以撐過多少時日。阮雲飛這麼做,不惜花費財力物力,也看得出來他對這個弟弟的看重。
思及此,慕槿又扭著眉,淡問道,「令弟身體本也不大好,不僅有舊痕,還有新傷。這樣的身體,用藥吊著也是極大的恩賜。誰與莊主有那麼大的仇怨,偏找上了一個武功都不會的人下手。」
且他的胸口,還有一個已經腐爛的刀傷,傷口裡離心臟不過分毫之差。若是再深一點,恐怕他早已命歸西去了。
阮雲飛充滿戾氣的眸子微微下斂,聽到慕槿的話,周身的威懾之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剩下的,只有淡漠孤僻。
他邁出一步,走上前在床邊緩緩坐下,一副俊俏的臉龐上生了些許鬍渣,看起來蒼老了不少。
他慢慢掀開輕軟的被褥,眸裡帶著一抹深重看向床上的人,微抿的唇動了動,眉間的掙扎也消失匿去,緩緩開口道,「我傷的。」
一語說出,話里的沉重也越發明顯。連帶著眉間也閃過一絲疲憊。
「我親手傷的。刀上抹了劇毒,刺入了心口,沒救也很正常。」他深黑的眼眸划過些許沉意和愧色,可說出的話除卻平淡還是平淡。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慕槿聞言不禁微微一怔,眉頭也慢慢擰在一起,看了看他面無表情的模樣,那深深的眼底下藏了些許難以察覺的痛苦。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傷了人又要救人,看起來有些自相矛盾。不過,見他這副低沉愧意的模樣,應該也不是故意傷的。
只是,這下手未免也太重了些。
「慕醫師,以你的能力,加上還魂芝,雲城他,救的勝算有多大?」阮雲飛慢慢轉了頭,神色凝重地看向她。
她與別的醫者不一般,能力也是那些人遠不能及。若是她出手,應該還是有些機會的。
慕槿擰眉看了看他,又看向床上氣息微弱的人,約莫二十歲的年紀,看起來比阮雲飛要青稚許多。
他的傷已經這樣的重,毒也已經很深,快要無力回天之人,讓她如何去救?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慢慢去取下他身上各處的銀針,放在布包另一旁。從裡面取出一個類似銀錐的東西,尖錐處有一個根細小的針,針尖有一個小孔,整根銀錐約有小指大小,髮簪長短。
慕槿將它緩緩置至阮雲城心口,旁邊的衣衫退到兩旁,心口處隱隱潰爛腫脹的傷口越發明顯地呈現在眼前,看得人心裡不由一揪。
「我先替他將積液取出,若是維持得好,待他這裡的傷痕漸漸恢復了,我再儘快著手下一步。」慕槿眸色有些凝重,目不轉睛地盯著手裡的錐。
她從懷裡拿出一小瓶藥粉,倒出裡面淡黃色的粉末輕灑在傷口上。將藥瓶放置一旁,銀錐便緩緩地向他心口伸去。
那細小的銀針慢慢沒入他的心口,錐上一個推拉的小紐緩緩向上拉,直至拉入頂端。慕槿便慢慢取出銀錐,下面的銀針也現出來。
慕槿輕推下小紐,將裡面吸入的東西慢慢推出,一滴一滴黃色的液體慢慢從孔里流出。她早已備了一個空小透明的瓶,將從他心口處吸上來的黃色液體擠入瓶里。
她重複著手裡的動作,一遍又一遍。而身旁阮雲飛也將她的動作全收入眼底,眸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愧意。
一盞茶過後,慕槿才將手裡的東西放下。心頭微微鬆了一口氣,摺疊好手裡的東西。
「你將這些藥塗在他每一個斑點紅痕上,至於潰爛的地方,我會用刀將其去除。再用熱水敷上半個時辰,塗上另一瓶藥。」慕槿拿出兩瓶藥,將手裡其中一瓶遞到他手中。「我不確定他身上其他地方還有沒有,所以前面這些事還需要你來做。」
她目前只發現他手腳脖子上有這些狼瘡,至於其他地方,她也不好貿然去察看。由阮雲飛來做這些事倒再合適不過。
阮雲飛精凜的眼眸微微一爍,看向她手裡的藥瓶,猶豫了片刻,緩緩伸手接過。
轉眸看向床上安靜躺著的人,沒有絲毫血色的面上一片蒼白,他身體上的痛苦似乎也已經毫無知覺。
慕槿蹙著眉,給床上的人嘴裡塞了一顆藥丸,便起身到房裡一處案桌上提筆寫著藥方。
再如何,念著阮雲飛給她的一半還魂芝,她也會竭盡所能將他的弟弟救治下來的。至於能不能治好,她也不敢肯定。一切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她寫完藥方,走到床邊將它交到阮雲飛手中,「阮莊主,這些藥是給他除掉積液之後調理身體的方子。每日四次,分別是卯時,午時,酉時,子時各一道。時間不可有誤,切不可忘。」
「這大戟,阮花,甘遂,以及大棗的用量也是極少,若是用得多了,便會有毒了。」她將每一張藥方里的用藥量寫得很清楚,若是小心仔細著,也不會出什麼問題。
阮雲飛眉頭也慢慢鬆開,看著手中的方子,上面密密麻麻的藥名和劑量看得人頭暈眼花,很是糾結。
他對慕槿的為人和能力並非沒有懷疑,可若是這些藥真的可以緩解一下雲城愈漸頹弱的身體,也不妨試一試。
想罷,他拿緊了手裡的幾張藥方,用頗具沉重而不失威色的聲音道,「慕醫師這幾日若無要緊的事,便在這裡歇下罷。若是有急事,我便派人替你去做,無人會敢違抗。」
如今雲城的身體病情變化也極快,他不能讓這些事發生在他眼前。所以也要盡一切可能阻止住這些突發而無可救還的事。
他也怕慕槿會拒絕,又繼續說道,「若慕醫師還有什麼條件,想要什麼東西,也可一併說來。阮某盡所之能會替醫師做到。」
以他現在的能力,能做到很多事,若是她真有什麼想要的,他也可以辦到。只要她可以治好雲城的傷,解掉他的毒。
慕槿聞言秀眉也不禁微微一挑,頗為意外。對於能得到那株藥芝,她已覺得不可思議。阮雲飛也是個爽快人,也不怕她獅子大開口。
只是經他這麼一說,她倒還真有些事想要去做。她眼裡含著一絲淡笑,輕聲道,「莊主的好意,慕槿心領了。只是,如若令弟的病情有所好轉或至痊癒,那我便有一事就要請莊主好好地費力操勞了。」
也不是什麼難事,做起來也不會讓人為難。況且也是看這人的病症恢復得如何才看是否能行,說來也並不吃虧。
阮雲飛點點頭,濃黑眉微微一沉,「也好。這些日子就請慕醫師替雲城好好瞧瞧,需要什麼只管吩咐就是。」
他將手裡的藥仔細揣進懷裡,看向阮雲城的眸子裡依舊帶著幾絲憂慮。
「嗯,這是自然。」慕槿點頭道,「還有些藥可能需要阮莊主著人去準備準備,我試試能否讓令弟儘快醒轉過來。」
她微微放下心來,沉靜的面容下含著幾絲冷然。這事其實也並不好辦,她也只能儘量試一試。
阮雲城身上的傷離恢復還有些時日,距離宮宴也有一月多的時間,她也並未著急。
只是,早已聽聞過阮雲飛鐵血的手段,輕易不能惹怒的脾性,偏執無情,固執,狠厲,殘忍。讓她心下也不由懷著幾絲警惕。
阮雲飛沉爍的眼眸微微一凝,點點頭,「嗯,就請慕醫師多費心了。你也不必過於擔心,你府上的事,我會派人去告知一聲。」
顯然他也早知道慕槿的底細。只是,在無旁人之時他會提一提,若有他人在此,他也會絕口不提的。
江湖武林之上的規矩道義也被他用來時刻約束自己和手底下的人。讓擁護他的人也更加忠心不二,心悅臣服。
慕槿淡淡一笑,眸中滿是客氣。「這一切不能強人所難,我也只能竭盡全力。」
這麼說,算是給日後的自己一個台階下。若她真的無法救回,自聽天由命。
「莊主以武服人的手段雖令人服氣,但煞氣過重,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若是某一日被它反噬,戾氣傷的也不僅僅是人了。」她委婉地提醒道。相信阮雲飛也能理解她話里的意思。
以武力血腥殘暴手段服人,若是長此以往,也必會有人心有不甘,集力鎮壓的。這些事,屢見不鮮,前人之鑑,學來也是有用的。
「慕醫師的忠告,阮某明白。」阮雲飛濃眉幾不可查地一皺,似是想到了什麼。「慕醫師上次向我打探的人,也有了著落。今夜你先替雲城好好治傷,明日得空我再細細道來。」
他如今莊裡的事已放下了許多。該除的人都已除掉,一時間心裡卻難免有些空落。他也不知這是為何,那些至今為止想起來依舊憤怒生氣的事,也久久不能揮散而去。
慕槿也看出了他有些不正常的情緒,也便沒在說什麼。轉身坐下,仔細觀察著阮雲城身上的傷口變化,細細處理。
尋摸著半個時辰過去,慕槿才將阮雲城身上的傷痕積液給處理好,待到去了阮雲飛吩咐人給她安排的宅院,已是夜半時分。
慕槿在這莊裡待著也算是自由的,若想出了這莊子也無人會阻攔,亦無人會跟蹤。若是她想出去做自己的事,也是自在的。
阮雲飛留她在這裡,自也不是為了禁錮她。只是想要她一個保證,卻又難以強人所難。相對來說,各取所需,她解毒治病,他應她條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