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林太太人到中年,竟兴致勃勃地追起了音乐梦,到如今车尔尼849业已不在话下。
真是稀奇,这么一双灵巧的手,应该能驾驭各类乐器才对。
也可能是她的思维惯性,总是认定旁人一定比她预想的更优秀。
都说孩子是家长的一面镜子,你是什么样,照出来就是什么样。江微虽从小反感母亲的教育方式,却依旧逃不开科学的力量。
蒋志梦常常在她面前盛赞别人家的孩子如何懂事如何伶俐,江微也就觉得谁都强过她一头。
蒋志梦不满现状,盼着有朝一日能站在塔尖令人仰视,她也忍不住对那些惹人瞩目的人和事心生向往。
她继承了老江的自认平凡,也继承了蒋女士的不甘平凡。
江微不得不承认,当年林聿淮的出现,恰好满足了她青春期那难以言明的虚荣心。
从他在她身边坐下的那刻起,她便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自己是一个没有仙女教母照拂的灰姑娘,穿着灰尘扑扑的衣服,水晶鞋更无从谈起,可王子还是邀请她跳了第一支舞,不仅如此,接下来整场舞会他都一直牵着她,跳了一次又一次。
而其他比她更漂亮、更值得他青睐的女孩子们,也只能投来羡艳的目光。
哪怕她后来知道了他只是怕麻烦,懒得再换其他舞伴,依旧无可自拔地喜欢上了他。
但她当年也只是做做童话舞会的美梦,像王子亲自替她吹头发这种事,还是万万不敢肖想的。
林子懿在她眼皮子底下挤完牙膏,磨磨蹭蹭地拿给她看,江微扫了几眼:“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背的?”
他没有直面这个问题,而是盯着面前的两人看,眼珠子转来转去,“江老师,你耳朵怎么红了?”
她不自在地咳了两声,“热得。”
她只是信口搪塞,林聿淮闻言,却将温度调低了一档,问:“这样还热吗?”
她只能说很好,以防他再有别的动作。
外衣和帽子留在客厅风干,她和林子懿进房间上课。
课讲到一半,林子懿右手做着笔记,左手托着腮帮子,突然说:“江老师,你觉得我小叔怎么样?”
“挺好的啊。”她奇怪他为何这么问。
“那要不你跟他在一起吧!”
江微正在讲解阅读中的一句俗语——quand on parle du loup, on en voit la queue——听见他的话,差点没卡了壳,半天才顺过来。
“你才多大,整天瞎琢磨这些。”
“你不喜欢他吗?可是我小叔很帅很厉害很会打官司,也很有钱。你居然不喜欢他吗?”
她想告诉他,并不是只要长得帅会打官司还很有钱,别人就一定要喜欢,感情又不是市场里买菜,卖相佳就销路广,何况人各有所爱,哪怕再好的山珍野肴也有人不以为意。
然而她的确喜欢他,并且喜欢了很多年,实在没有立场这么说。
“我们就是普通同学,别想太多了。”
林子懿不是不失望,“是吗?我还以为你会喜欢他的呢。上周末我太爷爷要给小叔介绍对象,我就在想,要是老师能跟他在一起的话,那咱们以后不就是一家人了。”
江微失笑。现在的中学生都长得人高马大,林子懿要比她高半个头,思维上却依然是孩子,喜欢什么就要打上标签宣誓主权:“我的同学”、“我的朋友”或者“我的亲戚”,归根结底是一回事。
等长大些才会知道,有些东西即使名义上是你的,其实也并非完全属于你。
譬如“我爱的人”或者“我的爱情”。
不过以林聿淮的条件也需要介绍对象,还是叫她暗暗吃了一惊,这么一想,也许她不必对凯瑟琳的热情有过多的抱怨。
“感情的事,并不是你想要就会发生,这东西非人力能为之,强求不来的。”
她又补充,“况且你小叔对我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不料林子懿语出惊人:“可是我觉得我小叔喜欢你啊!”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江微决定及时终止这个话题,转头说我们翻到下一页吧。
翻过去了才想起来,刚才的短语还没讲完。
就在此时,她鬼使神差地抬头,看见林聿淮正靠在门边,与她两两对望。
他的目光沉静,房间内落针可闻。
真是应了那句“quand on parle du loup, on en voit la queue”——说曹操曹操到。
他面上不见波澜,行动自然地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到了她面前。
茶是驱寒的姜茶,杯子是龙泉青瓷,胎薄釉厚,琥珀色茶水荡漾在粉青釉面间。
也不知道他听了多久,又听到多少。
她又想,反正没说什么过分的,不都是实话吗。
可那点背后议论人的心虚感仍挥之不去。
他送完茶,也没说点什么,就要转身走开。
这时候林子懿嚷起来:“为什么只给江老师泡茶,我的呢?”
林聿淮站在门口回头,“首先,淋雨的不是你,其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房间里藏了多少吃的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