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又传过来张照片,电梯里信号不好,迟迟没有加载出来。
她瞥了一眼,直接按熄了屏幕,没有点开那张图。
不用看,她也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样。
电梯里面的木板还没被拆,各式各样的补丁就已经打了满墙。她把手机揣在口袋里,直视前方,目之所及处密密麻麻的都是小广告,“备案开锁”和“秘方治疗不孕不育”杂乱交错,把视野分割成一块块凌乱的碎片。
字和字拥挤在一起,让她有点眼花,甚至还有些头晕反胃,也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刚才看消息看的。
江微闭了闭眼睛,试图缓解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说来好笑,那串所谓的情侣手链甚至是江微送给他们的,作为礼物。
她不愿意回想这些事情,因为每每回忆起来,都觉得荒唐。
可偏偏每次都有人要逼她想起来。
那时候林聿淮和白芩芩才刚刚宣布在一起。江微无意间错过了他的生日,后来要补生日礼物给他,实在没想到有什么东西可送,索性在路过小学门口的街边摊时随便买了两条编织绳,让摊主各串了颗坠子,做成手链补给他。
为了不显得太草率,她把给他的那条送出去的时候,对他谎称是自己亲手编的,尽管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心虚。
结果没想到他居然没有半点嫌弃地直接收下,并且真的系在了他的左手手腕上。
随后她把另一条也送给了白芩芩,最终被系在了她的右手手腕上。
后来没过多久,两人分手,那条手链便从白芩芩的手腕上消失,而林聿淮却不曾摘下来。
在所有人眼中,这成为了他一直对她念念不忘的佐证。
这也就是为什么白芩芩说,这件事情江微同样也有立场问他。
就因为她随手送的两个礼物,莫名其妙变成了见证他们两个爱情的信物。
确实是很充分,很恰当。
想到这里,江微忽然觉得好笑,并且没忍住在电梯里笑出了声,那声音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空疏地在四壁间回荡。
她感到可笑,不仅是现在,包括刚才:这俩人谈个恋爱把脑子都留在了高中吗?有什么事不能直说,非要在这里兜兜转转地绕圈子。
这也就罢了,还生生把她夹在中间。
那她算什么?他们之间的传话筒,他们感情的传真机?还是给他俩搭起中间那座桥的喜鹊?
不论是哪一种,都堪称幼稚,她已经打定主意,不再陪他们玩这种幼稚的把戏。
客厅里,蒋志梦在和老江说,刚那男孩看着实在眼熟,可她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老江说,你看哪个条件好点的男孩子都眼熟,全都像你未来女婿。
蒋志梦“啧”了一声:“不是,他我是真觉得眼熟,感觉好像之前见过。”
“他不是微微同学么?可能是哪天在学校见过。”
蒋志梦说不对,我没怎么去过学校,但肯定是见过。还在冥思苦想,忽然一拍大腿,差点把老江吓得跌下椅子,说,哎,我想起来了,这不是那谁的儿子么。
老江还是摸不着头脑:“谁儿子?”
“就我那个初中同学,她老公原先是粮食局的,后来又跑去做生意的那个,记得吗?”
老江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没说究竟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果然下一秒便开始:“她原先和我一个单位工作,人家命好,老公争气,混个小康还不满足,要自己去创业,现在儿子也这么争气,我可比不了。人就是一步错,步步错,等回过神来,人早把你甩得老远了。”
几句话听得老江额头上冷汗津津,他心里清楚妻子这些年的不如意,而他作为丈夫难辞其咎。
自从蒋志梦和他结婚以后,就没顺遂过,先结婚后下岗接着怀孕,在家带女儿三年出来最后找不到工作,家里光靠他开出租,便显得左支右绌。
当中蒋志梦不是没有让他去钻钻其他营生,只是他嫌麻烦,应付着就过去了。
如今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她,眼下年纪大了,这辈子除了开车什么也不会,只能一边歉疚着,一边开着车。
心怀歉疚,便会迁就。如今蒋志梦在家中不可撼动的崇高地位就要归功于他的沉默与忍让,只是没想到除了他自己,还让女儿也从中受了委屈。
他以为得过且过意味着一世安宁,没料到这辈子不是委屈了妻子,就是委屈了女儿。
林聿淮的母亲与蒋志梦两人的确是旧相识,家在同一个镇上,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毕业后一起进的百货商场做起专柜,林母分到日化区,蒋志梦分在女装区。
当年一进百货大楼的门,迎面大半层都是服饰衣帽,能在那儿天天露脸的都是万里挑一,足可以见她的风光。
彼时她以为日子总是这样,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自然也就眼高于顶,豪掷光阴。
然而世事变迁,林母虽长得不如她,时运却比她强得多,相亲相上了一个科员,后来老公下海经商,又摇身一变成了有钱人家的富太太。
人越有钱,便越天真。林母年近五十依旧是一派天真的模样,同学聚会上拉着儿子出来表演大提琴。琴拉得怎么样蒋志梦听不懂,就记得人倒是长得仪表堂堂的,也是后来才知道,这男孩儿还和江微是同班同学。
两人如今的境遇对比令人难堪,想起来这些事,连带着蒋志梦对见到林聿淮的惊喜也不由地淡了几分。
不过这倒是启发了她,抛开两家的条件,其他方面,她认为自家女儿是很配得上人家儿子的,这两人若是真能走到一起,那她前半辈子被拉开的差距又算什么,临了临了,小半百年过去了,她们的下一代不还是站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这么一想,她的心里又恢复了平衡,呼吸时喘的气儿都更粗了些。
只是她那傻闺女看上去还是一窍不通的死样子,到头来还得看她这个当妈的。
这事不仅要办,而且要有的放矢地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