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宇递给她一串烤茄子,说着“女孩子多吃蔬菜不容易胖”,一边不经意地提起:“你和林聿淮一直都有联系吗?”
“没,也是正好碰上。”她面不改色地胡扯。
他点点头,“咱们几个从前关系那么好,现在又在同一个城市,以后可得多联系。”
江微没说话,不打算提起她眼下和林聿淮的关系。
“说起来,你那会儿怎么把咱们都给删了?同学聚会想叫你出来都没办法。”
“手机丢了,怕被骗子捡到给你们发信息,注销之后又懒得加回来。”
这话大概没人会信,当然她也不是很在乎,只是想随便找一个借口让眼下的场面还过得去。
“哦哦,原来是这样。”或许是出于成年人的默契,对面也没有再追问。
一顿饭下来,其实也并没有聊什么,她和赵乾宇过去没多大的矛盾,除了毕业后她的单方面断联,大概可以称得上好聚好散。
况且这么多年没来往,情分也早就淡了。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来林聿淮之前说过,大学后赵乾宇还到她家去找过她,这倒叫她颇感意外。他这么重视他们之间的这段关系,平时竟一点看不出,又不免有点动容。
因着这点感动,江微上地铁前坚持要这顿饭和他aa,并且在支付宝强行转账后拉黑,让对方转不回来,方才肯告辞。
林老爷子近来觉得很挫败。
上周林聿淮又没回来吃饭,年关将至,忙点儿也能理解。他也不是那种非要孩子们一刻不停围着他打转,搞膝前尽孝彩衣娱亲那套的缺爱老头子。小辈们出去闯自己的事业,他是很支持的。
只是聿淮没回来的上周六,有一位久未谋面的亲戚上门找过来。
说亲戚,倒也不算亲,都快五服开外了,平时八竿子打不着。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突然提着东西登门拜访,无非就是想在老二公司谋个事做。
人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纪,文化水平更谈不上几斤几两,别的事也干不了,身体倒还算朗健,就想当个保安看看门之类的。
对方态度放得谦卑,要求嘛倒也不算苛刻,老爷子受用之余,立刻给还在公司开跨国会议的老二打了电话,在叽里呱啦的鸟语背景音里一通吹胡子瞪眼,便把这事儿办成了。
对方没想到事办得这么顺利,对他千恩万谢,庆幸出门在外还是得靠着亲朋。接着又开始感慨现在养孩子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一孩入学全家上阵,他们从前哪这样,上学之前都扔家里,自己就会在巷子到处跑,等到了年纪再往学校一扔,也没见谁家缺个胳膊少条腿的。
林老爷子这才知道这人的儿子和聿淮差不多大,从渝城考出来,也在东江市成了家,如今就已抱上孙女。今年孙女上幼儿园,不仅要摇号排队,还要让家长带着孩子面试,进去了之后一年交五万。真是花钱活受罪。不然也不至于叫他一年近花甲的老头子出来补贴家用。
对面诉完苦,羡慕起他的清福,四世同堂天伦之乐,真是叫人羡慕。并提了一嘴,听说您那孙子也出息了,赶紧先成家后立业,那才叫穰穰满家儿孙满堂,也可让您再享受一把含饴弄孙之乐。
林老爷子含糊其辞地应付,说了一些聿淮工作太忙之类的话,而且如今的生活他已经很知足,孩子们就先顾好自己吧。
送走了这便宜亲戚,老爷子拄着根榉木杖,坐在花园那张藤织躺椅上远眺,忽然间发觉自己已经好久不曾同孙子说过话,不仅如此,自己连他现下究竟有没有对象,乃至于过去谈没谈过都不甚清楚。人家问起来,除了现在的工作外,其余都两眼一抹黑。
思及此,料峭寒风一吹,心中顿感戚戚然。
他风光一世,怎么也算半个豪杰,还从未如此挫败过。
痛定思痛,林老爷子决定主动出击,孙不来就我我来就孙,关心小辈又算不得什么跌脸面的事,并且还能一展他的慈爱。
周五这天傍晚,他开着导航让司机把自己送到林聿淮市中心的公寓。老爷子勤俭半生,将无产阶级立场贯彻到底,一向对那种乔张做致的小资做派嗤之以鼻,出个门还要司机接来送去,是自己没手没脚还是怎么的。
无奈他已年逾古稀且腿脚不便,国家已不再给他续驾驶证。原本是打算坐着地铁来的,忽然想起前段时间见过自己老战友的孙女,也住附近,年纪和聿淮差不多大。
他寻思着年轻人聊得来一些,实在不行权且当多交个朋友,便也叫了她出来走走。
他带着人姑娘到了门口,摁响了铃,心里反复过路上打好的腹稿,还没顺完一遍,面前那道门先开了。
他那宝贝孙子架着副平光镜,穿件浅灰针织线衫,芝兰玉树地站在那儿,叫他越看越满意,他们老林家的基因还是相当不赖的,可惜开口不怎么让他满意:“您怎么来了?”
老爷子哼一声,“我怎么不能来?你最近又不上家里吃饭,不就是让我老头子来找你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管你怎么说,反正我今儿就是来了,你不欢迎?”老爷子气得横眉竖眼,拐棍在地上敲得梆梆响。
“哪能呢,我的意思就是说您要来提前说一声,我好开车接您过来,”林聿淮安抚完他,眼神往他身后打量,“这位是?”
他正待要隆重推荐介绍,话到嘴边又一转,收了回去,道:“进去再说吧。”
坐在孙子家专门为他添置的太师椅,喝上孙子专门为他泡的茶,老爷子感到志得意满,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林聿淮询问过之后,从冰箱里给那姑娘拿了瓶橙汁,对方接过之后道谢。
林老爷子的眼风在两人间转了个来回,越想越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个明智之举,开口给互相介绍:“聿淮,这是小刘,你刘爷爷的孙女。小刘啊,这就是我的孙子聿淮,之前跟你说过的。你俩还没见过吧?”
两人生疏而不失客气地互相点头示意。
老爷子继续道:“我和你刘爷爷当年是一个连队的,过命的交情,要不是他反应快扑了我一下,我这腿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呢。”
他拍了拍自己视作荣誉的那条右腿,感慨万千,终于进入正题:“现如今正巧在东江,你们也都是年轻人,多来往来往,肯定玩得到一块儿去,认识一下,也都是缘分嘛。今晚先一起吃个饭。”
话音才刚落,正打算再推一把,干柴烈火再浇一把油,突然听见里间传来一阵响动,噔噔跑出来个人,边走边喊:“吃什么饭?”
他用那双老花眼定睛一看,居然是他那最不省心的闹腾曾孙。
林子懿叫了一声“太爷爷”,几步跑到他面前:“我就说外面什么动静,听起来还怪耳熟的,果然是您来了。”
这一出显然不在他的预料内,不过又在这里见到曾孙,老爷子也还是很高兴的,慈爱地拍了拍他,笑呵呵地:“我们子懿又长高了。”
至于子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老爷子暂时还未想到这一层。
事态的发展也并没有留给他多想的时间,他眼睁睁看着里面又走出来一个年轻姑娘,手里拿着本书,正说着“到底怎么了”,一见了客厅里的人,忽然尴尬地站住,在原地进退不是。
老爷子大脑还在迟缓地运转,看见对面那姑娘一张嘴张张合合,半晌挤出来几个字:“要不我先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