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林老二倒也不如何在意此事,或许是出于对自己童年被过分束缚的补偿心理,他对林聿淮一向是听之任之,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所幸聿淮的成长过程非但没出过什么岔子,甚至一路光芒耀眼地成了所有人眼中的骄傲。
儿子的争气把他那点来之不易的愧疚冲刷得一干二净,除了更笃定这套做法的科学之处外,也好叫自己的父亲看一看,并不是只有棍棒底下出孝子,无为而治也能养出一个骄子。
林老二已经在家庭群中通过林子懿这个大漏勺绘声绘色地转述,知道了今天自己父亲制造的这一出闹剧,便想给儿子松松绑,减轻一下压力,出言道:“你爷爷年纪大了,就喜欢掺和这种事,其实我和你妈都不着急,不会逼你的,你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来就是,放轻松一点。你打小便不用我们操心,也有主意,我们都相信你一定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不管是工作上的还是感情上的。”
为了开解他,甚至开了个并不高明的玩笑:“我的儿子必然是样样都行,就算是找对象这方面也不会差。”
林聿淮听完之后忍不住扯扯嘴角,却不是被父亲的话给逗笑的。
他觉得可笑,是因为他们每次都说着让他放轻松,其实却从未让他真正地轻松过。
每次都说着“我们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这次没做好也没关系,爸爸妈妈相信你下次一定没问题”。诸如此类的话他已经忍受了许多年,听到耳朵都要磨起茧子。就好像无论怎么样,他就必然会成功,必定要优秀,从没给过他其他的选择。
他清楚父亲同爷爷之间曾经的那点不虞,也清楚自己就像父亲手中的一副牌,他的牌面愈亮眼,父亲在爷爷面前也便愈有底气。
如果一次没做好,那就一直到做好为止。并且在这过程之中姿态还不能太过于难看,否则就要引起他们的惊异——这事有这么难吗?你怎么会搞到这副难堪的地步?就像他那时候准备中考,常常到半夜才完成功课,便要给老师打电话反映情况。但却从未想过还有他考不好这样一种可能性。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轻松,赢得漂亮,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放轻松”背后所潜藏的真正含义。
印象里最早的一次,他记得还是自己小学的时候,一位远房的表弟来家中做客。小表弟戴着一副厚厚的矫正眼镜,也不说话,无时无刻都抱着一套百科全书啃。
不知道是哪个家长提到两个孩子都学过珠心算。等吃完饭,爷爷坐在客厅沙发上,让他们站在对面比一比算数,随机报出一列式子看谁先说出答案,小表弟每次都比他快,他一整个晚上都没有赢过一次。
老爷子抚掌大笑要给他颁奖,夸他是小数学家,满厅其乐融融,显然谁都把这当成一场游戏。
他却当了真,后来苦练了许久的珠心算,一心期盼着再次和表弟一决高下,可表弟却再也没来过。
等到下一次在听到表弟的名字时,已经是在华罗庚杯公布的获奖名单里,他拿了小学中年级组的一等奖,而林聿淮只是三等奖。
那天他从返程的大巴上下来,迎面就是爸爸妈妈和爷爷大伯,一家子到的齐整,都是来接他的。原本是打算去好好庆祝一番,餐厅都已经预定好,出发之前任谁都相信他必定会凯旋,可当听到他的名次后,又临时改变了主意,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一下。爷爷的大掌盖住他的头顶,说没关系,我们聿淮已经很厉害了。
可他分明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失望。
那样的眼神,他不想再从别人眼中看到第二次。
而江微,又是所有这些人中,给他带来挫败感最大的那一个。
高中的那次竞赛成绩出来,他久违地再次品尝到了失败的滋味。为了避免这种感受,他一直以来可以称得上是谨小慎微:小时候发现自己叠的纸飞机飞不远,便再也没和同伴玩过;长大后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是动手能力极差,索性杜绝此类一切活动,以免被人发现他的笨拙。
可饶是如此,失败终究是再一次追上他了。
成绩出来的当天,他没什么心情说话,江微问过他一句之后,也就不再回话,安安静静地坐回去上课。
他就算以为到此为止,然而就在他收拾完书包推上自行车准备回去的时候,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转头一看,江微正一手抓着他的自行车后座,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胸脯喘得起起伏伏,埋怨他:“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呀?”
林聿淮打量着她,不清楚她什么用意,问道:“怎么了?”
然后他看见对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胡乱一挥手:“哎呀好了,我就是看你今天不太开心,怕你想不开。”
“我有什么想不开的。”他缓缓道。
“万一,谁知道呢,”她似乎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末了又道,“不过我也觉得没什么想不开的,不就一个破比赛嘛,拿不拿又怎么样呢?”
他笑了笑,“我想不想得开另说,你倒是想得挺开的。”
“不然呢?就算你下次考试在考场上睡着了,也不影响你还是林聿淮啊。”
“你真这么想?”他问。
“当然了,失败是人生的常态嘛。如果这点小事都要死要活的话,那像我们这样的笨蛋干脆不要存在了。”
“你又不笨,”他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说,“这么晚了,坐上来吧,送你回家。”
可是后来那个说他做无论任何事得到什么样的结果,都不影响他还是林聿淮的女孩子,最终却以最决绝的方式从他的世界里离开了。
当年白芩芩高调宣布准备出国,不再参加高考,紧接着所有人便都知道他们分手了。
于是旁观者的目光再度望向他时,或多或少带上了些许同情。
林聿淮没有同旁人说起过,他其实非常厌恶这种同情,显得他好像真的很惨似的。白芩芩的事,固然让他扮演了一段时间被抛弃者的角色,但相比较起来,还是江微的离开更让他感到挫败。
甚至是怨怼。
等到林聿淮终于捱过了高中毕业后那个漫长的夏天,独自来到北方那座陌生的城市上学,却没有迎来所谓的解脱。他没时间放松,更没精力去恋爱,从修读工学第二学位到外出实习再到备考专利代理师,从没有过一刻的歇息。
他刚进律所工作的那段时期,因为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而点燃了人生中的第一支烟,这时间他时常想起江微,不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如果这时候她在他身边,告诉他没必要事事都做到极致,做得差一点也没关系的话,也许自己真的会轻松一点。
每当这种时刻,都会让他更加怨恨她的不告而别。
江微在他身边待了整整三年,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这些年来,他一直避免去想江微究竟是怎么看他的,一个失败者,还是一个笑话?
难道是因为她发现了他虚荣又虚伪的本质,感到无趣透顶,所以才转身离开的。
第30章 你不是说今天加班吗
林聿淮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时,而另一个当事人江微对此浑然不知。
她回到家,正准备按他的嘱咐发条消息报个平安,谁知打开手机一看,白芩芩再次给她发来了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