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五个字,放在中文浩如烟海的词典里不过是沧海一粟,投石入海。从幼儿牙牙学语起,便能熟练掌握这一短句其中的五分之三,而剩下五分之二到心智初开时大致也能信手拈来,没有一个笔画是生僻的,晦涩的。
而组合到一起,便因有些罗曼蒂克的色彩而显得宝贵,但也算不得什么罕见珍奇。时钟拨动的每一分秒里,世间如沙粒般的芸芸众生,数以百万计对爱侣之中,她猜想大概能有好几万人同时说着这一句话,以各种语言,各种形式,各种声音,各种语调。
只是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地、此人口中。
可偏偏此时、此地、此人口中,他对她这么说了。
江微觉得自己的耳膜仿佛暂时性地失聪了一阵,第一反应居然是去推身边的门想要下车,用力了三四遍力气却扳不动,才发现车门已经被锁住。
“你先别走,听我说完。”他收回刚刚摁下按键的手,两指捏着她的下巴,轻轻拨动她的脸,令她看向自己,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的眼底,“刚刚你拿上去的礼品袋里有个盒子,塞在其中一只杯子里。杯子确实是子懿送你的,这我没有骗你,戒指盒是我偷偷放的。风格请sales帮我参考了一下,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回去先试试,戒指的尺寸不合适可以拿回去改,你要是喜欢其他宝石或者款式,我到时再陪你一起去挑,这一枚可以改成项链或别的戴着玩。很抱歉,求婚戒指我这样自作主张地定下,肯定是有些草率,不过要问你的话,估计也得不到什么答复吧。你此时大概是觉得我疯了,但比起这一点,要是你再一次从我身边离开,并且这一次的期限是永远,我才是会真的疯掉。”
她麻木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听他说完那一段漫长的发言。分明是浅显易懂的用词,她却怎么都听不明白。那话仿佛是外国的语言翻译成中文,再由一个口齿不清的结巴转述,总带着一层隔膜。
哑了好半晌,方才本能地张了张口,有许多问题到了嘴边,最终只能唇齿颤抖着,说出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他眼眸中的瞳光暗了暗,“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抗拒结婚,何况安排的那些相亲你不也一五一十地照单全收了么?如果你真的需要一份婚姻的话,比起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我认为我还算不错的选择。”
那些话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她耳朵里钻,意思准确无误地送达到脑海,然而她思路一时千头万绪,竟不知道从何说起,脑中一团乱麻,有些语无伦次:“当然不行,太突然了,你怎么会……你怎么能突然就这样,该怎么说,求婚?向我?求婚?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答应你。”
江微觉得整个世界一夜之间忽然都颠倒了,变成她无法理解的样子,就在几个小时前,两人甚至还处于无话可说关系临近崩溃的阶段,怎么突然之间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提出这种要求。
他居然说要和她结婚?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一想到此时正躺在自己家里的那枚戒指,她的神经又跳了一跳,从肺里深深呼出一口,顺了顺气,努力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说:“我一会儿上去把东西还给你。”
“你上去之后我就直接开走了。”
这一点江微倒是相信,哪怕是在此时,她的大脑居然还有空闲回忆起暑期实践的那桩旧事,她急急忙忙地跑上楼拿钱,下楼之后他也是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而那时候他骑的还是自行车,如今换了汽车,想必更要快上许多倍,她很难追得上他。
“我明天上你家还你。”
“忘记告诉你,明天我要到香港出差,你最好还是不要闯了空门。”
“可是我的港澳通行证上个月刚过期。”她没过脑子,直接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林聿淮脸色一沉,不大好看的样子,可能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你倒是不嫌麻烦,宁愿追到香港都不肯收下。”
“那我交给子懿的爸妈,等你回来让他们转交给你。”
从后视镜的一角,可以瞥到他的眼角弯了弯,却像是在苦笑:“所以你打算让我们全家都知道我求婚失败,还被女孩追上门再拒绝一遍吗?江微,你对我可真不赖。”
“那……那我就把它扔了。”她狠了狠心,以为这样就能威慑到他似的。
没想到他倒是没有惊讶的反应:“可以,早说你有扔钱玩的爱好,下次我多买几枚,你随便扔,我想我的钱还是经得起你扔一段时间的,这么看来,你难道不是更应该和我结婚么?”
江微到此时才是确信他说的不是玩笑,然而依旧不能理解这其中的用意:“你到底为什么——”
说到一半,又有些语塞,再也进行不下去。
“我到香港大概需要一周,这段时间你好好考虑一下,有什么想问我的都可以说清楚,不要直接给我判决死刑,好不好?”
江微今晚第二次从那辆宾利的车门里走出来,然而才不过须臾,一切都变了模样。她头脑昏昏涨涨地下来,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和他道别的,也忘记自己是怎么重新回到的房间,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拆那个礼品袋子,吓得赶紧住了手。
但包装纸已经散落一桌,里面露出莹润的瓷白,是她最喜欢的米菲兔。而那杯口黑黢黢的,仿佛童话中隔绝于世藏满财宝不见天日的洞窟,吸引着人上前一窥。
她想,要不看一眼,就一眼。
自己好歹得知道东西是什么样的,不然要是还回去时缺胳膊少腿的,借张嘴来都说不清楚。
抱着这种想法,江微蹑手蹑脚地将那个盒子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黑丝绒布间,安静躺着一枚戒指。
她闭眼,又睁眼,确定它还在自己眼前,不是幻觉。
在出租屋那道略显平凡的白炽灯光下,依旧光华夺目,耀眼逼人。璀璨得不似人间凡物,而像是阿拉丁从远古神话中凭空变出,只能出现在商场橱窗的聚光灯下以及各色明星的大屏海报里。
刺眼得她想流泪。
第46章 芬梨道上
不过才瞥了几眼,她便倏地将那盒子盖上。
而那亮到仿佛能灼伤视网膜的形容却仍历历在目。
江微试图努力从一团浆糊的思绪里整理出一个大致方向,首先是该如何处理这枚戒指。
她肯定是不能收下的,问题是怎么还回去,以及还回去的时候该说些什么,她就这几个问题思考了半天,随即悲哀地发现自己在此方面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毫无经验。
不过她心中倒是有一个人选,或许可以咨询一下。
电话接通以后,凯瑟琳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一阵碗盘碎裂的脆响之中,还夹杂着几句难懂的方言,她不甘示弱地反骂了两句,移步进一个稍安静些的空间。
“有话快说,我现在手里还拿着菜刀,怪沉的。”
江微知道她对自己家中的情况一向讳莫如深,便先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为避免凯瑟琳太过激动,她没有明说对方究竟是谁,只说是以前认识的同学:“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凯瑟琳不愧为在婚恋领域见多识广的专家,听完之后还算冷静,手起刀落间先下了判断:“这男的恐怕不太靠谱,听你意思,他根本就没给你缓冲的时间。相亲还讲究事先对下户口本信息呢,居然这样什么都不说直接就定戒指求婚了。他送的戒指是什么?金的,银的,还是钻石?”
“应该是钻石吧。”
“那也有可能是莫桑钻,戒盒上有写品牌名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