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聿淮却也没反抗,任由她拖着自己离开,进了对面的一爿店铺。
方一入门,她抬头看见里面挂着的几幅临帖和仿画,心里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店子主营的是文房四宝,地板墙柜都是实木,又因着四下极静,人一走进去不得不放轻脚步。
门口檀木柜台上的小炉子焚着香,散出安稳而妥帖的气息。老板坐在桌子后面,怀里的小音箱正放着本地的采茶戏,看见他们进来,也没主动招呼,随意瞥了一眼,继续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
直到看见角落养的一株盈盈兰草,才从脑海中寻摸出那段记忆——暑期实践后白芩芩晒的那张照片应该就是在这里拍的。
那时陪她来的人正是自己身边的这一位。
林聿淮显然也想起来这一桩旧事,虽然他并不是很想回忆,只是因为记性太好,才捎带着记了一记。
当时白芩芩说要给自家长辈选锭墨作为礼物,他便带她过来这里。哪知她对此根本一窍不通,也不认真听他的解释和介绍,反而忙着四处拍照。
他后来索性不管她,自己挑着把上课要用的材料备齐,便去柜台准备结账。
那次的老板就跟现在姿势差不多,懒洋洋地撒开下手,从椅子上起身,一样一样地算账。
林聿淮边看着老板摁计算器,边注意到他刚刚搁进盘子里的东西——一只玉雕小兔。
玲珑剔透,莹莹可爱。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动物小人小摆件等等。林聿淮唯独多看了那只兔子几眼,茸茸的身子滚作一团,两只大而圆的耳朵直楞着,表情还有点懵。
不知为何,他想起来高一开学第一次见到江微,她手里翻着的那本绘本。
正要开口询问,白芩芩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见他一直盯着桌面,也发现了那只兔子,惊奇道:“哎,还挺可爱的,你眼光真好,正好我也属兔来着。老板,这个怎么卖啊?”
对方摆摆手:“不值钱的玉髓,做着玩儿的,你想要的话看着给点就是。”
白芩芩兴冲冲付了钱,转头又去挑配套的挂绳。
他倒不好再说什么。
何况回过神来一想,觉得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实在莫名其妙,毫无来由地送人家东西,只因为第一次见面留下的印象,怕是会被她当作神经病。
江微四下里转了一圈,回到最初的那张柜台,同样往那张盘子里掠了掠。
眼神滞了滞,才笑说,“这个看起来也挺眼熟的,你是不是也给白芩芩送过一个?”
“也”字用在这里,显得别有所指。
这话在林聿淮听来分外地刺耳,他没想到白芩芩居然把这件事形容成这样。正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因为他委实不愿意再把那件被自己称之为闹剧的事情拿出来反复言说,每提一次,都觉得更加荒唐。
但现在他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
等从里面出来,他清了清嗓子,道:“其实我不喜欢白芩芩,也从未和她在一起过。”
第61章 钱塘江上潮信来
“我不清楚她当时是怎么和你说的,但那个吊坠确实和我没关系,我没有闲到送一个普通女同学首饰的地步,从前不会,以后更不会。”
江微听着他的解释,面上却反应平平。她不是不信他的话,虽然这解释来得有点太迟了。不过她还是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话的。
事实上,她曾经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包括但不限于他不想换座位的理由、讲过的解题方法和步骤、对她说过的生日快乐,以及他点头答应白芩芩的那一声“好”......等等等等,不胜枚举。
可她现在不想再这样了。
他忽然提到那些前尘过往,她并非不感兴趣,只是丧失了再去探究的力气。发生过的东西无法改变,不提还好,一提又让她想起那些努力被自己掩盖起来的仓皇狼狈。
实在是不堪回首。
她干巴巴地“哦”了声,显得兴致寥寥。
他又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江微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出门前还以为今天会是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可从昨晚开始便阴阴沉沉。
“要不先走吧,正好有点饿了。”
对她来说,吃饭就是现在的头等大事。
手术台躺过一回,江微仿佛看透了许多,一些人和事对她来说已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往后几十年的时间里,自己不能再这样大病一场。人还是不能倒下,一倒下就什么都没有了。像什么爱来恨去的,不过是一阵烟雾。
看开以后,虽然她因着那些经历,时至今日仍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灰头土脸,但这并不妨碍她将这些东西的优先级排到后面。
也算是因祸得福。
看着她采取了这样的态度,林聿淮默然无言。他别无办法。一方面他感觉到无措,自己像是被她关在了迷宫之中行走,找不到合适的出口,不免对她产生了一点埋怨;一方面他又觉得情有可原,过去了这么久。兴许她早都忘掉这些事情了。
心中唯有叹气。
一过初七就正式收假,身边的人都陆续开始返工。而江微拒绝了其他人发过来的顺风车邀请,想着反正早早回去也没什么事做,打算请假在家多住几天,买了错峰的票。
不想请假申请刚在oa系统里提交上去,后脚就接到经理打来的电话,说这几天已经开始面试新人了,让她还是尽快回来交接。
她应了下来。
蒋志梦知道此事,简直有十二万分的不满意。昨晚她带江微到她外婆家吃饭,期间女儿接了个电话,自己走到外面去听了。她也在后面跟了过去,结果听到她说什么辞职交接一类的东西。
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无名怒火,又不好在别人面前发作,强忍着回到家,把江微叫过来审问。
外面的天阴拧拧的,无情地扣下一张天罗地网。离开春且有一阵,气温尚未还暖,比放晴的几日还要冷些。从外婆家回来的路上已将近天黑,江微在路当中看到一只流浪在外的野猫,冻得瑟瑟发抖,黑色斑纹毛毛躁躁,在夜色里瞪着一双绿眼睛,冲她喵了一声,倏然跑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