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湖边渐行渐远,才知道所言非虚,林立的教学楼掩映在层叠的玉兰树间,枝头早立的白花绽成一片,一路水银泻地地烧到天边。
中间的广场设满社团学期招新的展台,每间小格子前贴着宣传海报和横幅,办得像场漫展。她饶有兴味逛了半天,感叹环境与环境之间的差距真是有如云泥。
江微上小学的第三年,新义务教育法出台,她家所在的街道被划进新的学区。蒋志梦让老江下了军令状,必须要把女儿送进重点初中,然而老江开着出租在家乡接南送北,竟从没认识过一个能帮他从中通融的贵人。
于是人生的前十五个年头里,她严格遵循就近入学政策,按部就班地从子弟附小搬到子弟附中,活动范围不超过家附近半径一公里。学校后门不远的地方有条运输原料的铁路,放学时常常有火车经过,过往的学生们被降下道闸拦住,报警声铛铛不绝,满载着一车车黑色矿石送入工厂,这是她对于初中的最深印象。
所幸江微运气不差,中考发挥尚可,成为班里唯一一个考上一中的人。开学第一天时第一次见到校园里的标准足球场,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才发觉原来的学校实在小得不像话。
而今站在这个地方,又觉得曾经引以为傲的一中居然也小得可怕。
如果非要找出一点相似,除了随处可见的玉兰,眼前的道旁还种了成排的香樟树,正到换新叶的季节,旧叶落满一地,踩上去吱吱嘎嘎,倒和从前比起来相差无几。
渝城湿热,常种常绿乔木,一年到尾郁郁青青,下雪时都是如此。每每到了春天,包干区最难打扫,下雨后的腐叶趴在地上,怎么扫都扫不起来。轮到他们组负责卫生时,林聿淮只让她在一旁打伞,自己戴双手套弯腰一片片拣起。他个子太高,起身时不小心撞到伞骨,她只好踮起脚来,想把它撑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伞顶上的春雨逐渐风流云散,而站在身边的那个人竟没变过。那人的手掠过她的右肩,拍了拍,提醒着,“走累了吗,要不找个地方坐坐?”
江微从恍惚中抽离,“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跟上他的步伐,走进一幢大楼,来到一间教室前,推开虚掩的门,居然没有上锁。
按下墙上的开关,白炽灯倏地照亮一大片,林聿淮将她引到一张课桌前,“累了的话就在这休息会儿。”
江微不明所以地被按着坐下,“我们可以这样直接进来吗?”
“没事,这就你不用操心了,”他站到她的面前,“有些话我想说很久了,可是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怕让我们之间变得更糟——不过迟早还是要做的,想来想去,觉得可能只有在这个地方才是最合适的。”
她仍旧不太明白:“到底什么事?”
“看看桌子里有什么。”
她依言将手伸进桌仓,手指覆上一样东西,触到时背脊一僵,缓了缓,才慢慢从里面抽出来。
是一本练习簿。
上学时文具商店里最常见的那种,纸页浆黄,四线三格,每学期伊始都会发下来一大摞,因为课业越来越重,每日考试写卷子,渐渐都变成了草稿涂鸦。她过去书架上也有许多,后来都被当作废品买掉了,没什么稀奇的,可眼前的这样东西,她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是他当年的英语作文。
封面上笔走龙蛇地写着他的名字,笔迹要比现在随意得多,褪去了一点颜色,显示出时间的存在,即使页脚压得平整,依旧被翻得毛了边。
“当初因为这件事我错拿了你的日记,又在翻开后误会你写的内容,已经是错误。后来还自以为是地保持沉默,让它不断加深,更是错上加错。虽然我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懊悔,但老实说,到现在我仍没有寻出一条合适的路来。
“你说的没错,那些错误和误会,从来都怪不了别人,根本就是我自己造成的,假如让当时的我再做出一次选择的话,大概依旧会重蹈覆辙,我不想对你说谎。但我还是想说,人是会改变的,如果让现在的我回到过去,结局一定不会是这样的。只要能够弥补,我都愿意去尝试,在一切都来得及挽回之前。可惜没有如果。”
他的声音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过来,因为教室里很空,显得有些萧疏。江微静静地听着,不置一词,仿若未闻似的,手里摸索着那本本子,那些细节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仿佛就发生在不久前,文章的末尾甚至还有她的批改落款。
一页页翻到最后,上面的内容却不再是英文,而是新鲜的笔迹。
他在上面写了一封信。
一封道歉信。
这是他寄给她的那些信里的最末一封,选择以这样的方式送达。
“我始终觉得,人生就算不能善始善终,至少也要有始有终,就算我们要到此为止,该做的事也必须要做完成。一直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迟到了这么多年,对不起。”
亲耳听到那三个字时,江微用手挡住了额头,盖住双目,眼泪终于滚落在泛黄的纸页上,一颗一颗晕开,洇染了墨色,眼前一片模糊。
他没有说“原谅我”,或者其他乞求谅解的字眼,他没有要求一定要得到她的原谅。只是在单纯地做着道歉这件事。
她都想笑他的幼稚了,这个世界上稀里糊涂的事太多,人生漫漫,几十年的光景里,落空的回响是十之八九,何必强求一个结果。
不管怎么说,难免会留下一点遗憾的。
好像是太迟了,可是终于也等到了。就像他说的,未必是善始善终,总算也是有始有终。
现在这个遗憾的后面被人为画上了一个逗号。
林聿淮没有征求她的原谅,她也没有说任何有关原谅的话。半晌,等泪水都被藏进指缝里,才终于肯抬起头,“所以你今天是特意带我到这里来的。”
“确实使用了一些小计策。”他承认得坦率。
“那子懿呢?”
“他的确在附近补课,我没有骗你。刚才还有一节自习,这会儿应该放学了。”
“我们是不是得去接他?”江微没忘记此行的最初目的。
“不用了,他自己会打车回去的。你留在家里吃个晚饭吧,我爷爷难得那么高兴,子懿应该也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他们回到林宅时,林子懿早就到了。见这两人原样返还,林老爷子并未怪罪他们没有接到曾孙,反而很高兴地招呼江微上前,要给她看池子里养的锦鲤。
红的红,花的花,确实丰腴得喜人。
桌席上,老爷子忙着给江微布中午夸奖过的那两道菜,她忙着敷衍得密不透风,一场饭下来,心神倒费了不少,因此并不如何地积食。
吃过晚饭,当然不能马上打道回府,她在客厅留了一留,说了半会子话。
今天情绪过分泛滥,耗费心神,两人对下午的事默契地闭口不提,旁人无从知晓,还当她是困了,林家人盛情请她留宿一晚,说话时已差遣保姆去将客房收拾出来,江微正要推辞,林聿淮却开口:“要不住一晚吧,这片不好打车,明早我再送你回去,有什么话也可以明天再说。”
他的前半句很有道理,后半句也别有深意,她听在心里,一时不能反驳,只好顺水推舟地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