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鸞把手中的碗放下,雙臂抱著楚歸,試圖讓他停下來,身子貼著身子,他咳嗽的每一聲都傳過來,身子的每一次顫動她也知曉,就好像她也在咳嗽一樣。
繼鸞緊緊地摟著楚歸,眼睛定定地望著他背後的牆,最後雙眸一閉,淚又落下來,繼鸞抱著楚歸,緩緩地跟他一塊兒倒在chuáng上。
她死死地抱著他,親吻著他的臉頰,喃喃地低語著安撫著,楚歸的咳嗽緩緩停了,雙眸失神地望著近在咫尺的她,他想說話,卻又不能開口,一開口便會咳到死似的,他死命地忍著,不能咳。
繼鸞的手指慢慢地撫過他的眉,眼,最後握著他的下巴,吻在他的唇上。
莊子裡說:“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橐允,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或者無關qíng愛,亦沒有其他,只是有關生死,繼鸞本能地想要他快些好起來,只要他好,不計代價。
她的手撫在他的背上,那樣溫和綿軟的手,帶著柔韌的力道,像是三月里和煦的chūn風一樣,把纏著他的病魘一點一點地驅退,楚歸只覺得身在極安穩的雲端上,頭頂是溫暖耀眼太陽的光,身體也隨著熱起來,熱的那麼舒服,他仰頭往上看,只覺得那燦爛的陽光是平生所見最美的,而他沐浴其中,身子像是要被曬得融化了一般舒服,熱流在四肢百骸里流竄著,楚歸舒展著手腳躺下去,耳畔聽到自己唇角發出的一聲滿足的嘆息。
☆、第92章
1944年的炎夏,綿延的pào火在錦城響了半個多月,錦城周圍除了原家堡,盡數被蠶食,錦城跟原家堡就好像是平原上的兩方孤島,在戰事風雨之中飄飄搖搖。
yīn霾籠罩著這一片大地,就好像整個天地都陷入了最絕望最沉悶的時刻。
然而就像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是破曉之前一樣,在堅忍與抗擊之中,yīn霾終有散時,而黎明終會不可遏制地降臨。
楚去非的軍團跟日軍以兩敗俱傷的打法中漸漸耗盡,大病初癒的楚歸,召集了錦城的幫眾兩千餘人,投入最前線。
仁幫的子弟都是楚歸一手帶出來的,多數是青壯年,個個像是猛虎一般,不僅兇殘,而且堅決,就在戰火bī近,其他幫派或者自發解散或者剩不了幾個人的qíng況下,仁幫卻依舊屹立不倒,上下一心,極少有幫眾逃走分散。
兩千多人,五個堂的堂主們負責記錄好名單,遞jiāo楚歸。
大家都知道如此很簡單的一個道理:仁幫的子弟,沒有臨陣退縮的,有人來搶地盤,就一定要殺回去。
不管來的是誰。
死了的,家裡的人都jiāo給三爺照顧,有三爺的一口飯,就有他們的。
楚歸站在路口上,一個一個地看著他們走。
他們報出自己的名字給三爺聽。
三爺仔細地看著每一個人,聽到名字的時候就說一聲“好”,他的神態跟聲音,讓仁幫的弟子覺得,他記住了他們的臉跟名字。
隊伍中有幾個十幾歲的少年,楚歸覺得面生,就問:“你們是哪個幫的?”
少年略有些靦腆,卻說:“我們是祁鳳老大的!”
楚歸一怔:“祁鳳?”
少年挺了挺胸:“以前是祁鳳老大照顧我們的,他走之前,讓仁幫的大哥照顧我們,所以我們也是仁幫的。”
楚歸看著幾個少年稚氣未脫的臉,他們臉上儘是驕傲,而毫無畏懼或者忐忑之色,仿佛面對一件極榮耀的事。
那像是猛虎般的兩千人頭也不回地去了前線。
槍pào聲里,每天都有人死去,湯博,廖澤……仁幫幾個堂主也都相繼陣亡。
一個個熟悉的人名報回來,每聽一個,楚歸的臉色便白上一分。
在炎夏中病qíng初愈仍舊咳嗽不止的三爺,迎來了人生中的最大的劫。
那一天,楚去非躺在楠木棺材裡,一身制服依舊筆挺整齊,掩住了身上的彈孔。
他的臉依舊像是以前那樣,英武而俊美,又帶一點斯文,堪稱儒將的完美典範。
只是臉色稍微有一點鐵青,看來比昔日多了一份清冷。
整個楚府,白幡舉哀。
錦城同悲。
楚去非被搶回來的時候,繼鸞隨行,戰事吃緊,楚歸不放心,幾次探望都給楚去非罵了回來,後來繼鸞便替他去。
在最後一次的時候,繼鸞跟一個副官把楚去非帶回來了。
只不過他已經無法開口說話,無法睜眼看人。
繼鸞不能想像自己竟把楚去非帶到了楚歸面前,一路回來的時候她整個人便木然了,腦中一片空白。
但是就算瞞,也是瞞不住的。
楚歸見了楚去非之後,雙臂把人抱了,喚了幾聲“哥哥”,聽不到應聲。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還沒來得及流淚,便噴了一口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