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停停!”蜜柑媽突然從后座撲上來,命令蜜柑爸踩剎車。停車後,她又壓到關奏陳身上,透過那側車窗,用比賽編號稱呼他,“54399,上車了!”
54399 被他們一家人包圍,比剛才迷路顯得更弱小、可憐、無助。他往左邊看,蜜柑奶奶毫不遮掩,冷冰冰地直視他,往右邊看,蜜柑爺爺湊過來說“我告訴你個秘密吧”,然後馬上被蜜柑媽打斷。他向前,蜜柑爸開著車呢,突然低頭,就為了不在後視鏡里和他對視,他扭頭,後面是小麥,小麥歪著頭,在思考蜜柑媽為什麼要讓他上車。
到了目的地,小麥走到關奏陳身邊。他目不轉睛地看著 54399:“我發現一件事。”
“什麼事?”她回頭。
他說:“這人長得有點像媽的大兒子。”
奔跑吧,媽媽(8)
蜜柑媽準備充分,帶了足夠的鹽丸和能量膠,身穿運動服,放在往常,她一定在調整自己的狀態,但今天,她的關注重心全放在身旁的男孩上。她問他帶了幾根膠,不夠就多塞幾條,又問他早飯吃了什麼,等下有沒有力氣。
在大學同學的推測中,蜜柑媽辭職,可能是想回家了。兒子有了孫子,在他們那代人眼中,血脈傳承不是小事。小麥談不上不信,但也沒那麼相信。畢竟,蜜柑家就沒幾個走尋常路的人。
況且,蜜柑媽那天的話令人印象深刻。
“母性”這個詞,小麥是從媽媽口中知道的。她想起大學時讀過的書,名叫金愛爛的作家寫,當你初次聽聞某件事物,讓你知道這東西的人便成了它的創造者。媽媽把“母性”掛在嘴邊,在小麥的世界裡,媽媽就是創造母性的神。
但是小麥想,神或許並不喜歡自己的作品。
那是久遠卻深刻的記憶。小麥還在上幼兒園。幼兒園每月集體慶祝一次生日,老師買了蛋糕,分給大家吃,同時告訴他們,每個人的生日都是媽媽的受難日,要謝謝自己的媽媽。
小麥沒吃蛋糕,帶回了家,送給媽媽。
媽媽很尷尬。
媽媽不喜歡溫情的東西。它們都讓她尷尬。小麥不會摔跤後,媽媽就不再抱她。小麥的記憶里,媽媽從沒親過她的臉。媽媽不喜歡牽手。小時候,小麥向媽媽靠近,媽媽會撐著她的肩膀,不會讓她摔倒,但會把她推開來。媽媽不喜歡觸摸小麥,極度厭惡向她表達愛,或者,被她表達愛。
那一天,小麥還小,個子矮,看不到大人的臉,所以沒觀察到媽媽的反應。她把蛋糕送給媽媽,媽媽不想吃,她非要媽媽吃。媽媽伸出手阻擋,失誤,蛋糕砸在了小麥臉上。
不過,小麥還是喜歡媽媽。因為媽媽的確關心她,支持她,出行前幫她檢查行李,回家後來接她。否定他人的愛很簡單,小麥不想當做這種事的人。她上初中,媽媽去宿舍為她鋪床,為她的寢室環境擔心。她大學時回家,看到她變化那麼大,媽媽在機場背過身。
蜜柑媽說她沒有母性。
可那天晨跑,是她無緣無故問了小麥的媽媽。她問小麥,一個人出來,媽媽會不會想她。
現在想來,她們當時正要去見 54399。這個人和她的長子相似。指不定,就是因為他,蜜柑媽才聯想到了自己的兒子,從而提問小麥的親子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