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丫鬟跪在地上燒火盆,夜風吹起幾片紙錢,蒼白寥落,洋洋灑灑像飛絮。小聲的啜泣聲混雜在靈堂中,加上這等光景,不免叫人心裡悲戚。
「節哀。」舒梵和李玄胤上前,李玄胤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恍然回神,忙躬身行禮:「參見陛下、皇后娘娘。」
「無需多禮。」
他們似有要事相商,舒梵不便跟著,本應離去,可她目光深深靜靜望著廳中黑沉沉的棺槨,心裡好似破開一個洞墟,不住地灌進冷風。
人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根本無法挪動分毫。
耳邊的誦經聲如同緊箍咒,一聲一聲朝她腦海里蜂擁而來,她僵硬著身體向前,周邊好似有人喊她「娘娘——」,不解又驚恐地勸止,她卻渾然未聞,直到走到近前,猛地一把推開了棺蓋。
小姑娘躺在棺中,很明顯施過脂粉,面色紅潤,像是睡過去了。
舒梵想起那日初見她的情形,難怪當時覺得她面善。
她心中追悔莫及,心口好似壓了一塊巨石,怎麼呼吸都喘不過氣來。踉蹌了兩步,她扶住棺槨,竟似愣住了似的。
「娘娘……」有人小心翼翼地喚她。
舒梵如夢初醒,不能接受,不能相信,驀的像是見了什麼恐怖的事物似的飛快朝廳外奔去。
崔陵戌時三刻才回到書房,室內無旁人,唯有幕僚沈敬辭在側,將手邊的帕子遞給他。
崔陵默不作聲地接過擦了擦手,沉著臉,並無什麼二話,似還沉浸在喪子的悲痛之中,眉眼間都籠罩著一層難以驅散的陰霾。
沈敬辭嘆了口氣,道:「她也是命苦,怎麼就在這個時候查出有了身孕?」
「恕屬下直言。」沈敬辭略頓,話鋒一轉道,「大人,其實她不死也礙不著咱們什麼,不過是個小姑娘而已。且她還懷了大人的骨肉,何苦……」
崔陵抬手遏制了他後面的話,冷冷道:「就因為她有了身孕,才非死不可。太后失勢,姜家羽翼折損殆盡,看陛下對安靖的態度,恐心中仍有刺,不知何時就要發作,我怎能留下安家血脈的孩子?我與陛下一同長大,他是什麼性子,我還不了解嗎?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留著她在身邊終究是個隱患。」
沈敬辭默了會兒,壓低聲音道:「太傅和姜茂一死,內閣群龍無首,您便是百官之首,首當其衝。陛下如此重用裴鴻軒,恐來者不善,許會將他調往內閣,我們也要早做打算啊。」
「他還要用我制衡河北士族,不會那麼輕易動我的。裴鴻軒是個人才,陛下也不放心完全放權給他。再者我與阿沅同生共死,又有何懼?只恐連累家中老幼,稍有行差踏錯,便如那姜茂一般,家中老少無長幼,盡皆身死。屆時我有何面目去地下見我崔家的列祖列宗?」
他縱橫數十年,自然知道其中厲害,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他與李玄胤的感情自然深篤,但一個人當了皇帝,他就不再是一個人,他不能用崔家上百人的身家性命去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