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津頷頤,“項漠與雲陽成婚前,曾在江南生活多年,且其義父與西域左賢王為莫逆之jiāo。而這位左賢王,又是三嫂生母蘇遠芳的舊qíng人。”這一串貫連,若為有心人所用,定是故事聯翩。
“當時,有多少人目睹?”項漠如此昭然行事,等於授人以柄,這宮廷內,人之口舌,如虎。當年母妃的禍事,起因也不過一則流言。
“太監、宮女,加之侍衛,共二十人,我已給調到熒州行宮,今晚即啟程。當時雖有老七、老八正與太子項漠在銀陽殿前賽馬,在太子與我們撕破臉皮前,他們應該守得住嘴巴。”傅津腳步在寢宮逡巡,美眸自每樣器物上緩移過,釉蜜色臉膚在宮燈下,竟冷冷生光,“看來,他將母妃的住處保存得不壞。還真是有‘心’吶。”
那個十二歲的目睹親母七竅流血而亡的少年,還住在你心裡麼?你bī著自己長大,但他卻始終停在那一夜,走不出來,對不對?
傅洌盯著鑿花地板上的一處,那是母妃服毒後自椅上滑下時癱躺的地方。“阿津,八歲的你,走出來了麼?”
嗯?傅津眉梢淺動,深刻雙眼皮覆蓋下的漆瞳明滅微閃,“為何要這麼問?我們之間,從來……”他們之間,不避諱談到母親,不避諱來到納碧宮,但那一夜,是個默契的封置……“我不會讓他走出來,他憑什麼走出來?”
“阿津?”傅洌愕然。
“他眼睜睜地看著這世上最親愛的人流盡最後一滴血,除了哭泣卻什麼也做不了,就讓他永遠留在那裡,陪著娘罷。”傅津道。
“阿津,你對自己,不必如此殘忍。”
殘忍麼?傅津輕噱,捏起桌上一根碧玉簪花,“娘,你高興麼?要不要,津兒要更多的人去陪你?比如,此刻房頂上那隻不知死活的東西!”蜜色長指陡翻,碧玉簪花彈出!
“啊呀——”檐頂有悽厲慘叫高起。
“抓刺客!”宮門前侍衛聞聲,當即拔身圍捕,追著一道負痛人影撲入夜色。但沒出百丈,前方人影已頹然巨聲墮地,侍衛湧上,挑來宮燈,但見地上人左眼中,一支碧簪半身末入,血流如注,已是氣絕了。
侍衛頭目道:“搜這刺客身上可有什麼可疑物件,將簪子取出來,還了王爺……”
“簪子不要了。”傅澈抱肩自暗處走出,“一併給埋了。”
“為什麼?”被嘩聲自偏殿引出的諶墨,不解問。
“不過一隻贗品而已,沒什麼可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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贗品?諶墨支顎,回程途上的神思,盡繞在這兩字上,百思不得其解。
“在想什麼?”傅洌移近佳人,親昵問。
“傅澈。”陡感握在腕上的指猝然收緊,諶墨痛顰眉心,凝目見他神色愴厲,倏爾開悟,為自己手腕存亡考慮,當即補充道,“……他說的一句話。”
腕上的箝制改為揉撫,“什麼話?”
“那隻簪子,為什麼是贗品?它不是你們母妃生前的物件麼?”
“那一隻,的確是贗品。母妃生前最愛的碧玉簪花,已隨母妃埋到地下,那座寢宮,在母妃死前,已讓侍衛的搜查給破壞殆盡。我們回京時,得知父皇已按原貌給恢復過來,其內很多物件,都是他老人家不辭辛苦依照記憶中的模樣給搜羅來的。”他話說得淡,語放得淺,但諷意不斂。
所以,有人用那簪擊敵,有人棄之不要,在在是因為,它只是後來的一個“彌補”?而他們此舉,無疑是說,這份彌補的“深qíng”,他們不領。如斯張揚,如此不加矯飾,居最上位者會不知麼?那麼,‘他’對他們,是含愧的縱容?還是暫時的容忍?或是有意放任,以使自招禍端?
“不必擔心。”男人逕自將佳人抱到膝上,緊緊環住,“‘他’很樂意我們這麼做。”
嗯?諶墨一怔,“你怎知我在想什麼?”
傅洌笑,眸內、唇邊儘是晏晏笑波,又使諶墨睹到了流彩溢光的美玉瓊瑤。“夫妻同心,是常理中的事,不對麼?”
“‘他’很樂意你們這麼做?是因為你們的任xing、‘他’的容許,可為‘他’減輕負疚?”
“或者是。”傅洌眨眸,笑語,“而我們,也樂意配合,做個孝子。”
孝子?“……為何與我說這些?”
“什麼為何?”
“我們尚是敵人,你不會忘了罷?”
“……我會死在你手上麼?”傅洌笑意不減,如是問道。
“……你會任我讓你死在我手上麼?”
“夜夜與你同榻而眠,你隨時可使我如此。”
“我不以為,睡夢中的你,就會任人宰割。”
“唉~~”傅洌埋在她頸際輕嘆,“阿墨……”兩副密貼的身子,使得兩顆心怦然相聞,但這人兒的心,何時給來?早在胸腔內為她怦動一刻,他已不會放她離開。在她看見仍站在血夜裡的那個十二歲少年,又將‘他’抱進懷內的一刻,他更不可能放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