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南原笑:“你也是在战场上历经过战场风雨厮杀的,哪里就能为这点事要死要活呢?”
说着,手里拽过那棉布巾,狠狠往他头上一甩:“若谈生死这样简单,才是叫我白看了你!不过一桩小事,竟敢为难到如此境地!”
黄琦琅闷头闷声道:“属下知错。”
“好了,还不起来。”冠南原起来走了几步,这一下,便生生暖了方才一瞬的寒凉。
他随口道:“你难得笨一次,我教了你又有何妨?”便附耳过去,黄琦琅耳边一痒,痒意顺着滑至颈脖,至后背,最后痒意骤然一止,他惊着看向冠南原,冠南原道:“兵法里定教了你兵行险招,可哪里不是这样,若要成事,少不得对己狠,对人狠。”
黄琦琅稍露为难,冠南原拍了拍他的肩膀,“算起来,是我对不住你,早该教你的,如今可是为难了?”
冠南原语气像是笑的,嘴边不知何时噙了一抹冰锋般的讥讽。
黄琦琅觉着那手就那样按在肩上,似是寻一个确定,立马道:“不为难,只是确实如千岁说的,兵行险招……我担心。”
“这便是杞人忧天了,我自是信你,也会助你,你不必太过担心。”冠南原柔声宽慰道。
“既如此,那便按千岁说的来。”
冠南原便重新坐下,黄琦琅眼明步快,亦重新替他擦起了头发。
屋中因着温泉暖如春日,冠南原一夜未得安歇,方又了了一桩事,由黄琦琅擦着头发,昏昏睡了过去。
约是半个时辰过去,冠南原睁开眼,黄琦琅已不见踪迹,但见丹蓝守在那儿,冠南原身上答着一张旧羊皮毯子,乌发簇着他,冠南原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这一出声,竟是有些哑。
冠南原倒未觉出什么,丹蓝道:“没多久,属下也是才来,怕千岁着凉。”
冠南原道:“在这里怎么会着凉?”
丹蓝脸色有些怪怪的,只看了一眼冠南原:“千岁近来劳累,总不该这样劳累自己。”
冠南原道:“劳累什么?方才不是——”话头堪堪止住,竟是冷笑出声,“怎么,我劳累哪里,还要你操心?”
丹蓝只低头不言语,冠南原道:“你过来?”丹蓝便过来。冠南原道:“再跪下。”丹蓝便跪下,冠南原一手掐住他的下巴,丹蓝跟他许久,他倒甚少这样打量他,原是个长得很“尖锐”的样子,眉眼被生生压着,哪个五官都不错,不比冠南原那样的艳色,却是一股少年人挥之不去的锐气,一双长目使劲往下瞧,眉毛如剑一般,对到了一起,紧紧蹙着。倒很是拧巴。
冠南原冷笑:“倒是我小看你了,怎么,我与他累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置喙?你是为谁说的这话?”冠南原把他一扯,靠得更近,丹蓝只看到他斜落的衣襟,露出雪白依稀瘢痕点点的一片肉——不知是谁留的?
“是为了皇上?”冠南原却也由他看,衣襟半搭着,“分明是这样殷勤,我出宫进宫,你倒比他还上心些,难为你一番忠心,何必还留在我这?快去投了他表一份忠心也便罢了,未必得不到破天的富贵荣华,要是哄了皇上高兴,我这九千岁的位置也尽给了——怕他舍不得你受这样的苦,再有别的也是另说!”
冠南原发狠劲一拽一脱力,分明要甩了他,偏丹蓝是一份抗拒的力也是不敢有的,由这一下,竟是扑倒在冠南原胸口。
冠南原怒道:“还不滚开!”未了,胸口一湿,再看,丹蓝眼中含泪,冠南原看着他冷笑:“倒是奇了,你有什么好哭?”
丹蓝含着那泪不敢叫它落下,道:“千岁误会丹蓝,可丹蓝一心只有千岁,便是皇上也比不过千岁。”
只因那丹蓝虽跟了冠南原许久,于他而言,堪称是自幼的情意——他是十四岁跟在冠南原身边,那时年岁小,又是被训练着刀山血海里过来的,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就是跟着冠南原,他哪里见过这样的人物?冠南原素来有奸臣之名,可丹蓝是他的近侍,却觉出与外头千万种不同的好。
从前不知事,后来知道皇上与他之间的关系,也已是惯了,慢慢又知道了黄琦琅,却不知黄琦琅与他是什么交情,有什么渊源,但也是许久的事了。近来,又多了个冯易庭,丹蓝只见他待那冯易庭之心,似不逊于自己,心中更添了不平。
今日又见那黄琦琅一来数个时辰,偏是在温泉房中,而冠南原竟是睡了,仿佛累极一般,更是不知添了多少胡思乱想,一颗为奴为属的心早乱了。
冠南原又听他道:“千岁为何要怀疑属下忠心?当初,是你亲口说以后一心不疑的。”
冠南原敲了敲身下的软榻,“起来回话。”
丹蓝便起身诉起衷肠,他与冠南原的关系,原也不是一来便如此,他身边少不得人伺候,说是伺候,更该说是明里暗里的保护,约是两年前,冠南原远不及今日这边亲近丹蓝,那时圣上早已重开旧制,朝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多少人死谏,就有多少人死了,一句血流成河不为过。那时候冠南原奸臣之名,明面上不知多少言官口诛笔伐,暗地里又不知有多少机关算尽筹谋夺他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