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先道虽是负责京城巡警的金吾将军,却不属查案的司法官吏。圣上缘何叫他查办此案,他虽不敢问,细想其中关涉之人,心中也已了然。于是行事慎之又慎,此刻面君也带了万分小心。
皇帝亦见他神情不似往常,虽不急切,脸上也换作肃容,问道:“你只先告诉朕,此事,当真是蓬莱指使?”
杨先道不料皇帝如此直白,倒吸了口气,跪地道:“陛下恕罪,蓬莱公主,确系主谋。”
蓬莱公主萧姣,便是同霞说尽了种种旁证,却只要皇帝自己领悟的真凶。果然查实,回想方才心中质疑,皇帝不由皱了眉,略抬手道:“你起来说吧。”
杨先道并不敢轻心,只稍稍直身,“禀陛下,刺客既与折冲有关,臣便先将其尸体带往了折冲营中让将士辨认。结果以折冲都尉韩因为首,上下皆认出他就是窦源,曾为高懋宠信。高氏案后,陛下宽待折冲军士,皆复原职,但窦源却自行辞去,此后便不知所踪。”
“臣又让他们辨认从窦源身上搜出的佩剑、暗器,及那支短箭。但佩剑暗器大约是窦源私物,无人能够说清。倒是都尉韩因和几个校尉都提到,高懋一向好舞弄兵器,尤喜擘张弩,军中不演练时,也会携带离营作狩猎之用。”
“军中武备皆有定数,若有损耗增补皆要记录在册。臣便亲自核对了折冲营中的擘张弩,虽然没有缺少,却有窦源报损的记载。臣据此猜想,这具擘张弩或许就是被高懋藏为私用。”
“此后,臣又往安喜长公主的别宅勘察。屋舍已尽数烧毁,尤以长公主居住的正屋,横梁立柱皆已不存,足可证明是最先着火之处。臣也命人搜查了四周,打斗痕迹与血迹都还清晰可见。”
皇帝耐心听到这里,闭目低低一叹,片刻抬起脸来,却又并没有开口。杨先道等待片刻,便又继续道:
“臣到蓬莱公主府时,公主已知晓长公主之事。臣尚未询问,公主便已承认豢养窦源为死士,并指使其刺杀长公主之事。公主还说……这是因为她恨……”
“她恨朕?”皇帝冷冷看向陷入难堪境地的杨先道,只以略显遗憾的口气反问。
杨先道垂首道:“不,公主只是怨恨长公主。”
萧姣曾是皇帝唯一嫡出的孩子,但因高氏之故,皇帝待她并不算十分眷顾。反而正因她高氏的血脉,她的尊荣富贵也都不必皇帝刻意给予。皇帝霎时想起许多事,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一直到他记忆最深远处——竟然都有高氏的影子。
“她还说了什么?”
皇帝于沉默中忽然发问,杨先道心惊一顿,回答道:“臣随后果从公主府后院抄出了一具擘张弩,但公主说这是高懋爱物,他们夫妻此生不能再见,仅剩此物可作念想,便携在怀中,不肯上交,也不肯再多说。故而臣尚未查清全部情形,只好命卫士暂将公主府围住,来请陛下的旨意。”
皇帝冷笑一声,居然并没大怒发作,示意他靠近,抚其肩道:“你已经查清了。”
天子的手掌与这话,像两座大山接连压下,杨先道俯身触地,额头直撞出一声闷响,“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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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的旷野,草木、屋舍,还有檐下的她,她的脸庞、手掌、指尖,皆为寒凉的露水均匀地打湿。然而下一刻,铺天盖地的烈火就将一切潮润的气息掩盖。她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于是拼命地向水源奔去,终于纵身一跃坠入深潭。
忽一低头,却又发现,她的十个指尖仍在窜出火苗,她的血肉便是助燃的油膏。她在水火之中惊慌大喊,依旧没有声音。很久很久,她的血肉燃尽,她成了一具白骨,终于飘浮出水面……
“公主!公主!!”
岸上没有了烈火,有人将她打捞起来,她听见和她呼救时一样竭力的叫喊——原来是梦,是她自己亲手造就的梦。
“不要哭。”同霞看见稚柳哭得满脸发肿,方举起手想要为她拭泪,却又瑟缩回去,盯着指尖看了又看。
“小姑姑!你看看我,看看这里!这里是郁金堂!”
是萧遮的声音。她迟滞地转过脸,却不止是萧遮,裴涓也在,地上还跪着两个面熟的女医。她这才彻底醒了过来,因为她从没有做过这郁金堂里的梦。
萧遮伏上前来,又将她双手握住,“你已经回来了,我们都在这里陪你,没有人胆敢再伤你!不要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