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有料到這老將軍先是哭了通辛勞悽慘,隨後便急轉直下地交代起後事來了。
莫說旁人,便他兒子也是滿面愕然,不知爹爹因何如此。
尚未至於天命之年,竟然慮及身後事了?
匡鑄縱然久經風雨,臉色也變幾變。
穀梁初性子最定,瞠視弓滌邊半晌兒,緩緩看向自己父皇。
穀梁立驚了片刻疑了片刻,眼內光線沙雲過境一般忽明忽暗,忖了幾忖方才言道,「李猛?朕前不知,登基之後細細研判四線軍情,沒少在奏報里看見這將的名字,勇武固然是勇武的,人也過了而立,當能沉穩,卻竟可用至此?能令弓總兵御前薦之了嗎?」
他哪裡是「前不知」啊,這話只是託詞罷了,李猛確實是位悍將,其悍非只能沖能殺,更有神助之威,功勞每每出人意料,穀梁立最熟軍務哪會不留心到這樣的人?但他確實沒有想到弓滌邊會將李猛看成自己的接替。人皆會有私心,老將軍雖然年紀漸長,說死也早了些,況且越知道琢磨後事越該為兒子思慮的吧?果真甘心另薦他人?
不過所謂首尾不諧之弊絕非危言聳聽,穀梁立清楚知道便是韓峻那樣機敏善馭之人,接掌膠東之後,仍有難束之將陽奉陰違心念舊首,不肯認真聽他調度。弓滌邊若想憑此為他兒子掃出一個將座,就憑几十年的經營,便不勝券在握也有不小的機會,可他竟然當著自己的面,當著匡鑄的面,甚至當著朔親王和親生兒子的面推薦了另外一個人。
這是當真舍了畢生心血也舍掉了兒子的前途,誠心誠意要做個忠臣了嗎?
即便明知弓捷遠與朔王爺的關係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也不在意?
「臣未拖到瀕死上表,」弓滌邊依舊娓娓而言,「而是選在這樣開懷之時掃興,就是要給皇上留有考察審視的時間。李猛可用與否,臣自己說得不算,還請皇上和尚書大人慧眼如炬,留心看著。」
話說到此,再疑其心忒不厚道,穀梁立把目看看匡鑄,緩緩點頭,「匡大人記得提醒朕多留意留意吧!掣穹自會強健長壽,可他這份忠心也不當被忽略。」
匡鑄頷首應著,不多講話。
穀梁立沉吟須臾,又笑起來,「聊著聊著將話聊沉重了。朕把孩子們叫過來,是想聽你教導指點,也是想讓弓挽多與爹爹相處相處。掣穹回來也不久待,能多共坐一會兒亦是好的,哪裡承想這個將軍心裡只有軍務軍情,只想國家社稷,徹底不管朕的這點兒心思了呢!罷了罷了,歡聚且說歡聚的話,咱們先不提這些個悶人的事。倪公公,早擺御膳,朕要與他們一起吃幾口酒!掣穹啊,你也莫只跪著,起來鬆散著吧!」
倪彬立刻吩咐擺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