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垂着眼睛,勇气这回事是得要一鼓作气,他刚才把十八年的勇气全用完了,这时骤然卸了劲,他连安知山的脸都不大好意思再看,强撑着玩笑,“怎么跳这么快,吓到你啦?”
安知山一派正经:“是吓到了,我以为你要打我。”
陆青哭笑不得:“我打你干嘛?不过……”
话锋一转,他不轻不重在安知山胸口锤了一下,力气竟还不小,“你确实很欠揍。”
安知山深有同感:“是啊。”
陆青:“……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安知山:“为什么?”
陆青抬起手,去掬了安知山的脸,连揉带搓,又气又笑:“你以后要走,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啊?就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家里是你住的酒店吗?”
安知山恍然大悟:“这样啊。”
在陆青来看,实在不知安知山是装无知还是真不懂,反正这人的一切都是云山雾罩,看不清。
而至于安知山,他确实是不明白,毕竟以前没人关心过他的行程。去哪儿,在哪儿,反正也没人问,久而久之,他都忘了这事儿还要提前告知。
安知山时间紧,不能再待。临走前陆青要把大衣换给他,安知山说不用,反正他哥车里有衣服,实在不行,把他哥的扒下来穿。
安晓霖离得远,又在车里,定然是什么也听不着,但他如有所感,又狠狠鸣了鸣笛。
安知山装聋作哑,他被小鹿撩拨得心猿意马,欺身想要来个吻别,陆青扭脸躲开了:“回来再亲。”
安知山只得改成拥抱,凑在陆青耳尖,不满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那我明天就回来。”
陆青笑嘻嘻的:“好啊,那你明天回来了,我给你做啤酒鸭。”
不能接吻,那安知山就退而求其次,在陆青的额上亲了一亲,“等我回来。”
安知山算是挺喜欢陆青,也愿意哄着他玩。既然已经明白陆青是为什么光火,就很乐意去改。
可思来想去,他现在正要去奔赴的陈年旧事,没有一桩是能说出口的,于是只有没滋没味的“等我回来”。
陆青轻易被这四个字哄好,笑得眉眼弯睐,藏匿星子。
“嗯,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第19章郦港
车子驶入夜色,陆青在单元楼门口目送,他知道安知山会看,于是效仿着送行轮渡,抬高了胳膊奋力挥手。
安知山披给他的大衣不合尺寸,他身上的薄单衣也是袖口宽肥,以至于要他隆冬天裸出了很长一截细白手臂。
陆青浑像不知冷,笑容明艳。
安知山的确是在瞥着车窗镜看他,但目光沉沉的,不出一言,只是看。
安晓霖也从车窗镜溜了一眼,而后望回前路,心有戚戚地摇头,不自觉摆了副老大哥做派:“这小孩儿这么瘦,又住在这种老小区里,估计家里条件也不好,你别乱去招惹人家。”
安晓霖定居国外,偶尔回国,他眼中的安知山身旁总不缺人,又总不长久,不过跟那些花花公子玩就玩了,反正半斤八两,谁也亏不着谁。
但如今要去招惹这生胚子般的穷小孩,感觉就有些像活造孽了。
陆青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安知山收回目光。他不争不辩,对安晓霖的话拣着听,挑着回:“是吧?你也觉得他太瘦了吧?都不知道喂点什么能给喂胖。”
安知山的语气是毫无悔过的,显然并没打算放过人家,安晓霖笑骂了句“王八蛋”,也就不再多说了。
安知山窝在副驾驶,他肩膀宽而周正,这时窝缩着,瞧着就坐没坐相了。他埋头,用中指与拇指圈出个大小——陆青的手腕就这么细,骨头支棱,快要硌人,瘦得可怜见,整个搂在怀里都没有二两肉。
他真心琢磨起回来后要弄点什么才能将陆青填饱喂胖。
其实陆青不是不能吃,而只是实在太忙,忙得脚不沾地,吃进去的那点儿饭全被消耗干净了。本来该是个好逸恶劳的年纪,他成天连轴转打三份工,连个囫囵觉都没法睡,能胖壮起来,那是见鬼了。
他揿开一线车窗,半阖着眼点起根烟,有一搭没一搭细啜着玩,同时在心里谋划着回来要怎么好好养一养小鹿。想到届时陆青的反应与神态,他不由得浮出一点儿微笑。
他不得不时时想着“回来后”,藉此来吊着精神,否则要他去想接下来要赴的血雨腥风,他立刻就能烦得连烟都抽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