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陆青不止喜欢他的表面,那又能喜欢什么?
安知山从来不怕活得糊涂,他只怕活得清醒,唯有这一次,只有这一次,他不知道怎么了,他打破砂锅问到底,他糊涂不下去了。
于是他摊牌,明晃晃地把真相亮出来。他眼看着陆青一点点把头垂下去,盯着桌面,盯着比桌面更低的地方,后脖颈的骨头都突出来。
安知山听见自己的心脏也有一角塌陷了,他刚说完,可立即就后悔。他猜陆青之前不撵是出于同情,可他嘴欠,磨光了陆青的怜悯,现在大概是真要被扫地出门了。
陆青对安知山的这副肺肠是全然不知,他定定凝着桌面上的一粒米,快要望穿了米粒的前世今生。
他烟迷雾蒙,呆怔怔的,也正后悔——他问什么呢?干嘛多余问那一嘴呢?兴许安知山之前还没打算要走,自己这一问,简直像抄着扫帚把他往外扫,安知山不走也要走了。
安知山走了,那家里还剩什么?
剩自己,剩子衿,子衿平时去上学,那就只有他一个人午睡,对付着吃午饭。一个人下夜班,孤零零地骑共享单车回家。一个人半夜看电影,看到好笑的部分,连笑声都没人可分享。
再也没人守在厨房门口问他些傻得不得了的小问题了,没人靠着车门等着接他下夜班,没人只因为他一句话就陪他半夜三四点去满城找夜宵吃,没人搂着他一部部扫片来看,而他在沙发上睡着,也没人抱他回卧室了。
陆青没喜欢过谁,现在好不容易遇见了,他喜欢得恨不得连心都掰一块喂给他,可没用了,他喜欢的人要走了。
陆青抬头,吸了口气,颤巍巍地又吐出来。
一年多以来,他要担忧的事太多太多了。父母弃世,葬礼,辍学,打工,子衿的学费,未来,等等等等。一颗少年的心被掰成了无数份,细碎得像水珠,盛不下,拼不起,流不动。直到这一刻,所有水珠汇聚成了一支冰箭,箭簇刺穿他的喉咙,把话射落。
他破天荒的,急吼吼的,头一次不是作为谁的儿子,谁的兄长,而是只作为陆青,十八岁的陆青。
他说得太急,唯恐理智追上来,于是几乎成了喊。
“带我一起走吧!”
陆青欠了上身,目光太迫太切,几乎是央求是瞪视了。
他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才压得住,才不至于让理智反扑上来,逼他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
安知山难得显出了错愕,半晌,他的目光陆青脸上沉到桌面,不敢置信般眨了眨眼,他轻声说:“……不走了。”
陆青没听清:“什么?”
安知山的失态转瞬即逝,他重新抬眼,恢复如常,笑着说:“法国也没那么好,你要是想旅游,我们挑个旅游淡季去就行了。”
陆青慢慢坐回去,刚才太冲动,冲得他满心狼奔豕突,快突突到嗓口,一时半会稳不下来。
“不走了是说……哪儿都不去了吗?”
安知山从桌下去牵他的手,握住指尖用力攥了攥:“哪儿都不去了。”
陆青声音细弱了:“……永远不走了吗?”
安知山顿了一顿:“永远不走了。”
子衿吃饱喝足回到家,见安知山竟然回来了,先是一喜,看清了安知山脸上的伤,又是一惊。
安知山这次煞有介事,编了个十分可靠的瞎话,骗得子衿信以为真,痛心疾首地对安知山进行了半个小时的批评教育。
等到子衿去洗漱,旁观了全局的陆青看看子衿的背影,又看看收拾碗筷的安知山,他啼笑皆非,凑到安知山耳畔:“你到底怎么让子衿相信你这是骑车翻沟里了?你不是不会骑自行车吗?”
子衿那边稀里哗啦正洗脸,根本听不着外头二人说什么,可安知山有心暧昧,有样学样地跟陆青耳语:“我这张嘴开过光的。”
陆青似笑非笑,跟他撩闲:“真的?”
安知山满面严肃地在陆青的嘴上亲了一下,说:“现在我把功夫传给你了,不必谢我,施主你是佛缘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