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2 / 2)

她打量,安知山就任她打量,等着她给自己扣上个什么身份。

叶宁宁记不清人了,即使是照料起居,日日夜夜跟她打照面的护工,昨天还谈天笑地,翌日清晨也会变成一句惶惑的,“你是谁啊”。

事故洗涤了叶宁宁的记忆,令世界上所有人都脸容模糊,成了过客。她的大脑成了个微型纪念馆,里头陈列着的只有两样,一是在她十七岁那年闯入更衣室的安富,二是……

叶宁宁轻轻一拍手,笑了:“啊,是你!你是知山的老师!”

——二是安知山。

她记得安知山,不过不是现在这个安知山,而是十几年前,四五岁的安知山。

至于她一个“十七岁”少女,怎么会有个四五岁的儿子,她曾经也想过。可当初她对着窗台粉白粉紫的美女樱冥思苦想大半天,越想越头疼,非但头疼,而且带着心脏一起往下坠,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跟针扎似的,扎得她呼吸不畅,最末竟然到了大哭的地步。

自那之后,她就不想了,反正她生活中离奇的事情很多。比如这里的宿管太严,无论她怎么溜都溜不出去,怎么央求都不肯放她出去玩一玩。比如新学校食堂不好吃,清汤寡水没什么大鱼大肉,更没有小卖部可以让她买零嘴来解馋。再比如她的宿舍里平白无故多了许多爷爷奶奶,简直要她以为自己来到了养老院。

诸多离奇,种种不便,她看多了,住久了,随遇而安,也就惯了。

叶宁宁老师长,老师短地招呼安知山坐下,又趿拉着拖鞋到柜子里翻找:“老师啊,你是喝咖啡还是喝茶呀?”

安知山坐在布艺沙发上,心说自己上次来还是“安知山”的什么远亲表哥,好歹沾亲,这次过来,妈妈直接给他降格成老师了。

叶宁宁在底下柜子没找到东西,又踮着脚去翻上面的。安知山看她颤巍巍站不住,连忙走了过去,正要帮她拿,叶宁宁却已经往上一跳,把咖啡盒搭着边儿给拨下来了。

叶宁宁拿着咖啡回头,见安知山顶天立地杵在身后,先是一惊,后是一笑:“老师怎么啦?”

安知山说:“没什么,我帮你冲吧。”

叶宁宁扭身一避,拆了两条咖啡倒进杯子里:“我不用。你回去吧,回去坐着等。”

安知山不肯回去,守在跟前,提防着妈妈被热水烫伤。不过看着看着,他放了心——妈妈轻轻哼着《亲密爱人》,心情愉悦地接了两杯凉水冲咖啡。

回到沙发上,妈妈端着一杯凉咖啡,喝得心满意足,丝毫觉不出异样。见安知山不动,她问:“老师怎么不喝?不喜欢咖啡呀?那我给沏杯茶?”

冷水咖啡和冷水泡茶,安知山选择了下,决定还是咖啡吧,至少提神。

他稍稍摘了口罩,噙了口漫着咖啡渣的凉水。好在他常年酗咖啡,在他身上割一刀,流下来的都不是血,应该是冰美式,现在喝了这么一口苦水,他倒也不觉得很苦。

放下杯子,他开了口:“所以您……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这话问得怪,出自儿子口中,是孝顺问候,出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男人口中,就是奇怪。

叶宁宁警觉起来,警觉时也是小女孩模样,黑眼睛滴溜溜,皱着鼻子蹙眉毛,安到成年女性的脸上,其实是有些怪异了:“你问这个干嘛?”

安知山本来撒谎不打草稿,现在妈妈又不记事了,更方便了他胡侃:“我是老师么,问问这个也正常。”

叶宁宁眼里的戒心更盛,安知山暗道,难不成是侃岔劈了?

他从善如流:“对了,你刚才说,我是什么老师来着?”

叶宁宁盯他片刻,噗嗤一笑:“你忘啦,你是知山的小提琴老师啊。”

安知山也乐了,您老还挺会想,我从小到大顶多就扒拉过两次吉他,哪辈子学过小提琴啊?

心底笑归笑,安知山面上一派正经:“对啊。那拉小提琴,讲究的是人琴合一,达到共鸣。我要了解安知山的性格,才能知道怎么更好地培养他,而孩子的性格呢,两三成是天生带的,还有七八成是后天靠父母养成的。所以说啊,要想了解孩子,就要先了解父母,对吧?”

侃侃论调,言之凿凿,叶宁宁被唬得一愣一愣,不过她不上钩,把安知山那话题远远扔了,她另起话头:“那……那知山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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