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份,凌海不知受了哪门子的冷暖流影响,成天阴雨连绵。
下雨,淅淅沥沥,扯天衔地,下得所有人都犯懒。
安知山素日已经够懒,除了锻炼时会显出活力外,其余时间都比较类似个水母,非常漂亮,然而没有脑子,整日的飘飘荡荡。
子衿和小狗,往日最能闹最能玩的,近来也怠惰了,在客厅一个坐一个趴,守部动画片能看一天。
谁都懒了,唯独陆青不懒。
他每天只在刚起床时迷糊,迷糊着刷牙洗脸,迷糊着吃早饭,等到花店门口时就会骤然像打了鸡血,能从开门忙到闭店。
陆青不白忙,而是确确实实忙出了成绩,忙出了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安知山虽说对钱没什么概念,看两三块和两三万都差不多,但在陆青的极力要求下去翻了翻他的小账本,翻到最末,连安知山也不由感叹,这花店居然是能赚这么多钱的。
以前落在他手里,宝珠蒙尘,真是糟蹋了。
如此努力的陆青,这天中午忽然问,说下午能不能请个假。
彼时的安知山正在池子里洗花瓶,抬手用手背擦了下额角,他想也没想,一口应下,行。
应完之后,他后知后觉,问,你下午请假干什么去?
陆青把他往旁边挤了挤,顺手也拿过个花瓶开始冲洗,不大愿意答似的,低声说,没什么,就去楚涵区一趟。
安知山又是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句,嗯,那我陪你去。话落了地,脑子才跟上,又问,去楚涵做什么?
陆青嘴上先是没答,手上则比安知山利索得多,三两下洗完了花瓶,他甩着沥了沥水,而后放下花瓶,他袖手打量了安知山。
安知山任他打量,慢悠悠地把花瓶当青花瓷洗。
看了片刻,陆青若有所思地说道,是该让他们见见你。
此话一出,安知山心里也就大概有了数。
果不其然,这天下午,顶着满天飞丝细雨,二人来到了近郊的凤凰陵公墓。
陆青抱着束掺杂了白菊的鹤望兰,安知山帮他拎了几盒点心,雨势不大,便也没撑伞。
安知山之前从老爷子葬礼上回来,见过了最轰烈的排场,最奢华的墓地,最光鲜的入土,如今看凤凰陵公墓,却也觉着挺好——整洁,利索,连看门老大爷都慈眉善目的。
陆青倒还未见什么哀容,带着安知山往公墓深处走,他且走且说,说话时同往日无异,带了些笑意。
“当时太忙了,让亲戚帮着找了墓地,我又亲自选了这个地方。”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公墓正中,一处花岗岩建的夫妻合葬墓前。
陆青停步,伸手拂除了碑上积蓄的雨珠。但其实拂走也没用,新雨新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无止歇,墓碑与碑中人却都定格在了入土的一刻,永远都没法再动,风吹日晒,雨浇雪淋已经是墓碑的命。
陆青将手搭在碑沿,淋了雨的,坚硬的,湿滑的,绝不温暖绝不熨帖,和人类肌肤没半分关系的岩石地下,埋着他的父母。
他仍然是笑,笑意浅淡,像用尽了蓝墨水的钢笔,每一下都只能勉强划出个笑的轮廓:“选了很久才选了这里。这个地方很好,爸妈喜欢热闹,所以给他们选了正中间,有事没事能和邻居聊聊天。妈妈喜欢花,这里不下雨的话,就总能晒到太阳,方便她养花。”
安知山哑然,没话可讲,因为想象不出一个十六岁刚失去双亲的人,要怎样才能打起精神给尸骨未寒的双亲挑选墓地。
陆青对安知山讲完了话,便扭头正视了墓碑,开口笑道:“爸,妈,最近不是快清明了嘛,所以就想提前过来看看你们。子衿上次回家后哭了好久,好几天缓不过劲,所以这次就没带她来,等她再大一点儿吧。”
“还有,这是……”他往安知山稍一侧身,面上浮出一点儿局促与羞赧,仿佛面对的不是冷碑,而是活生生的两个人,“这是我……
眼见小鹿舌头打结,安知山接过话茬。
跟墓碑没法握手,他便欠身微微一躬,旋即也像在跟人讲话一般,有礼有节地自我介绍了一番。
介绍得十分详尽,身高体重星座血型,旁人若是招上门女婿,那所要求的介绍无非也就如此了。
讲完了后,他很有节制地揽着陆青的肩膀摇撼了下,是个抱兄弟哥们的抱法,笑说,叔叔阿姨,我最近真是受你们家陆青照顾了。
陆青随着他的动作稍稍一晃,不由也笑了,心想要是父母还在世,那安知山见面时八成也是这副谈笑风生的样子。转念又一想,父母若是还在,他好端端上着学,动辄也结识不到身居花店的安知山,更遑论恋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