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冉将手搭在肚腹上,苦笑:“你是说这个?她问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数秒无言,安知山忽然问:“会难受吗?”
安冉:“什么?”
安知山目光沉沉,正如安冉从叶宁宁身上找二十年后的自己,安知山也在安冉身上见到二十年前的叶宁宁。
二十年前,正痛苦而无助地怀揣着他的叶宁宁。
他轻声问:“怀孕,怀着一个不喜欢的孩子,很难受吧?”
安冉静了片刻,慢慢点头:“最开始晨吐的时候,我觉得恶心。不但生理上恶心,心理上也恶心,认为这是身体的排异反应,我肚子里的东西是寄居的,是身体中的‘异’。后来……后来不晨吐了,简直像我的身体适应了它。最近我又开始腿疼,脚肿得穿不了以前的鞋。可这次我不再感到恶心,也不再怨恨。偶尔的,我摸着肚子,会突然觉得我非常爱它,甚至愿意为它付出生命。”
安知山:“……那你爱它吗?”
安冉满目慈爱地摇头:“不。”
她嗓音柔软,话却格外坚决:“我的脑子知道我不爱它,可我的身体不知道……你懂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的激素逼着你孕育出所谓的“母爱”,逼着你去爱你的孩子——即使这个孩子要开你的膛破你的肚才能生出来。我很想挣扎,想说我不愿意。可激素就像一块布,既堵眼,也捂嘴。遮住你的视线,不准你去看,不准你去说,甚至也不准你去想。”
她稍一合眼,眉头微颦:“我觉得……我的身体渐渐不是我的了。‘我’的部分,被它渐渐挤占得看不见。就像我不管怎样努力地吃东西,也都会被肚里的孩子吸收掉……我觉得,我好像也快被吸收掉了。我很害怕,怕自己有一天醒来,会突然变成一位‘伟大的母亲’,会‘为母则刚’,会说‘我的孩子就是我的命’。”
她颤巍巍地吸进一口气,又颤巍巍地吐出来,咧着嘴角,笑得像哭。
“我最怕到那个时候,我会连怕都不知道怕了。”
回到房间里,叶宁宁亲自拆了好几包零食,口子全朝安冉,可着她吃。
安冉先是对着成分表仔细看了,见没有营养师不许吃的,才挑拣了两块饼干,很珍惜地填到了嘴里。
她毕竟年轻嘴馋,贪睡贪玩,也爱吃零食,可是如今为了伺候肚子,她的吃穿住行全被专人把控着,这不许吃,那不许吃,她都好久没沾过零食味了。
叶宁宁见她吃得高兴,就很怜爱地笑了,仿佛是对待了一位小妹妹,柔声让她多吃一点,有什么爱吃的,过会儿她再下去买。
安冉那腮帮子被塞得像只小松鼠,她连连点头,含糊说好。
她吃得好好的,可吃着吃着,舌根漫起苦味,眼眶没来由发涨,她鼻尖一酸,掉下眼泪。
泪水串成珠帘,噼里啪啦往下浇打。她哭得突如其来,一发不可收拾。在安富跟前不敢哭,在安知山跟前不好意思哭,到了素未谋面的叶宁宁身边,她忽然就委屈极了,压抑着的情绪倾巢而出,全滚成了热泪。
见她霎时间成了泪人,叶宁宁有些慌张,往前欠身,着急地问她怎么了。
安冉用手心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哽咽得讲不出话,一味地只是摇头。
周身一暖,是叶宁宁站起了身,将她搂到了怀里。
叶宁宁的怀抱柔软而温暖,单薄荏弱得像片花瓣儿,几乎承担不住任何重量。
可偏偏,就担起了她。
安冉埋在她胸腹间,无声痛泣,涕泪浸湿了叶宁宁的衣服。
她来之前,始终觉得她们是同病相怜,是一个受害者寻求另一个受害者。
此时此刻,她发现不是的,她们只是暴雨天的两个女孩子,是一个走向另一个,默默无言地撑起伞。
等她缓过劲来,叶宁宁抽了纸张给她擦脸,问她究竟怎么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欺负”两个字,她说得严肃,又问是不是孩子的爸爸做什么了?你不愿意?他强迫你?
安冉愣神,长久以来,没人敢悍不畏死地问她这种话。
毕竟,她在世人眼中绝不是被欺负了,她是被宠惯,被临幸,被赐予。她该感激涕零,该把浑身能供奉的全献出去,包括脸容,子宫,灵魂。
她不吱声,叶宁宁当是默认,骤时大为光火,咬着牙根发狠,说那我们去报警!绝对不能让那些人逍遥法外!
安冉连忙拦住,说不是的,没有的事,他没强迫我。
叶宁宁半信半疑,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