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了一声,看弹力球是个皮卡丘,倒是很可爱,只是亮黄色与这手术室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漫不经心地揉捏着皮卡丘,一路上只言片语地听着,差不多把安富此行的目的搞清楚了。
说来也好笑,郦港人穿西装戴怀表,必要时还能拎上一根文明棍,做派上很“古”,可却又存了颗想要活到无尽未来的心。
然而,人的身体只有一具,老了就是老了,器官倒是可以捡鲜嫩的来换,但代价太大,人体不一定承受得了。
于是,郦港富豪圈里暗暗流行起了换血。
有买血来换,也有从众多私生子中挑个不爱的过来当血包,定时定量供给双亲的。
从医理上来说,这行为首先是不会起作用,其次是直系亲属也不能直接输血。其原因是直系亲属血液相似度太高,输血可能会引起并发症,即是移植物抗宿主病。得病几率并不很高,可一旦得上,致死率却是高得惊人。
豪奢们不肯拿性命做赌,好在如今医学发达,血亲的血能通过辐照技术或离心机来提纯血浆,这样就避免了得病,他们得以大肆去信奉迷信。
至于有没有作用,反正抽的不是他们的血,何妨一试呢。
正当这时,血袋注满,是一袋摇曳而温热的暗红。
医生用棉签抵上针眼,想替他摁一会,可安知山低声说不用,自己摁着了。
他身体好,倒是不怕抽血,只是一想到自己的血要流进安富体内,他就觉着烦躁,隐隐还有些恶心。
——本来就对自己和安富流着相似的血而耿耿于怀了,何况现在要把他的血供给安富用?
安富觉得体内的血液有个总量,光输不抽很不好,仿佛有血管拥堵崩裂的风险。他执拗,医生解释不通,只好任他躺上一旁的座位,捋起袖子,也为他抽了一些。不多,200cc而已。
这200cc血是没用的,医生拎着血袋站起身,要去为接下来的输血做准备,顺带把这袋废血扔掉。
安知山见这里没了自己的事,就借故要走,可他还没起身,肩膀上忽然多了双宽厚的手,将他摁回座位上。
安富站在他身后,低下嘴唇,眼睛盯着医生手里那袋弃血,沉沉低笑说。
“丢掉多可惜?知山,老爸可不坑你一袋血,我们礼尚往来。”
顿了顿,他扬嗓。
“老李,来,把你拿着的血输给他。”
第77章四月
这医院坐落郊区,平时没人来,装潢却丝毫不逊于任何大医院,甚至比之更好,其原因无非是背后有远洋撑腰。
医院没什么病人,入夜更是,何况大年夜。只走廊零星有几位医护走过,松松散散,连说带笑——几乎全是远洋员工的子女,这工作太好,清闲高薪,外来人抢不到,全便宜了远洋内部。
二楼走廊尽头有洗手间,紧挨着间私密手术室,如今门口斜楞楞摆着块“正在清扫”黄牌。安知山在里头,不知躲了多久了。
他比任何一次醉酒都吐得更厉害,不想吐,可反胃,输进去的血似乎刹那间就侵袭了全身,烧得每寸血管都在煎在熬,沸腾了又冷却,凝固得流不动。
等到吐都没东西可吐了,他趔趄着跌坐在洗手池下。背后靠着冷冰冰的瓷砖墙壁,头顶是半开的窗户,郦港隆冬也不见雪,自然冷不到哪去,只是凉风阵阵。
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把头往后靠,累得什么都没法想,手却还在发抖,无意识地去攥手肘。抽血的针眼已经找不到了,输血的却被他生生揉搓成一大团云雾的青紫,是一场无能为力的堵截。
他很想来支烟,可隐隐知道不行,至于为什么不行,他头脑壅塞成一团团棉花,一时之间居然想不到。
唯一清明的是日期,安富走前冲他微笑,说输血这件事呢,多了也不好,下次就定在六月份吧。六月初,好不好?
他仿佛平白被判了死刑,接下来每一天都要数着日子,又仿佛在脖上套了绳索,不肯给个痛快,非要日渐收紧。
他活不下,死不成,空空地吊着,终于又半死不活了。
厕所里分明静得可怖,却又觉得好吵,他四下看看,发现噪音的来源是正在响铃的手机。不知道响了多久,已经有两通未接来电了。
接起来,流入一道不合时宜的活泼嗓音。
“小安同学,早上好啊!我们这边过年了,你那边过年吃不吃饺子呀?”
讲完,那声音回想一下,又犹豫着自我反驳道。
“嗯……不对,国外是不是不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