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是真睡不着,加上没法吃安眠药,那就更没法合眼。他自己是无所谓,活了二十来年,早把许多心理病中的拗口学名活成了日常习惯。
近来兴许太缺觉了,总闹头疼,疼得简直要避光。大白天扯住窗帘,闷在床上,他半梦半醒,翻身时手臂往前一捞,似乎捞住什么,臂弯间有若有似无的触感。
缓缓收拢手臂,他茫然抬头,在幻觉或梦境中看见陆青。
心里大概知道这很不好,毕竟他从前病得要跳海也没出现过幻觉——
眼前的小鹿微微一笑,俯下身,没有呼吸,只有声音。
柔声的,叫他知山。
——甚至幻听。
可安知山愣怔片刻,脸上却是浮出了隐隐笑意。那种行将冻毙的人,濒死的肌肉抽搐出无限类似笑容的神情。
将小鹿拥进怀里,他听到自己说话,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嘟嘟囔囔说了良久,久违的困意侵袭上来。
他搂着烟粉灵怪化作的小鹿,难能好睡。
五月份对他来说,实在不算好过。
他的时间延伸成了漆黑的一段长线,一天漫长到无数小时,他浸泡其中宛如尸体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看不见旁人,也看不见自己。
与此同时,厌食、失眠、头痛、心悸、高热……统统找上门来。他一并接受,泰然处之。这是忍耐的一部分,他透支身体乃至性命的忍耐,只为了能有个好结果。跟小鹿远走他乡,共度一生的好结果。听谁说,做事只求后果,不问前因,为后果可以牺牲一切。
他也可以。不为后果,而是为了陆青。
他可以为陆青牺牲一切。
只不过随着夏季渐近,白昼愈长,他清醒的时间的确逐渐少了。他本打算着等之后再将那件事拜托给安晓霖,可现在看来,他这口非得提前开了不可,谁知道他到六月份输了血后还能不能记得清自己是谁,更遑论部署计划了?
五月末的这天晚上,暑意浓重,气候溽热,仿佛正憋着一场大雨。
安富照例带着儿子出席,他衣着光鲜,谈笑爽朗,儿子更是衣冠楚楚,般般可入画。二人同时亮相,要是不清楚内情,还真会以为是对体面极了的父子兵。
按照往常,安富就要假借交际之名,带着安知山四处喝酒去了,然而他今天真有要务,孙总想结识韩司长,托他从中扳谈。他忙着当中间人去了,也就没空管安知山,只要他自己待着,到点找车回家。
依安知山的意思,他现在就想回去,小青鸟今天没吃饭,蔫头搭脑像生病了,他担心。可转眼一看,今晚安晓霖也在场,他提前走了也不好,便随便端起杯香槟,款款晃悠到堂哥身后了。
安晓霖刚同人说完话,扭头就见了安知山。将其上下打量一遭,他笑着没明说,心里却觉得自己这堂弟果然还是西装革履,出现在这类金碧辉煌的场合才像样,既融洽了样貌,又符合了身份。之前看他系着雏菊小围裙在花店浇花,也说不上哪儿不好,可就是别扭得很,总像是在闹着玩。
刚要开口,手机却响了——奇怪,他郦港的私人号没几个人知道。老爸在国外,现在估计正在睡觉,未婚妻刚说和姐妹跳伞去了,近几个小时肯定顾不上理他,还有一位就是安知山,这不正站在他面前吗?
安晓霖扫一眼手机号,更怪了,没有备注,压根不认识,然而属区显示在北方,他怀着一丝预感接起电话。
“喂?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是……是安知山的堂哥吗?”
嗓音清亮,语气紧张又尴尬。
“我是陆青,之前我们在花店见过的。”
安晓霖瞥了眼安知山,跟话筒里说:“嗯,我知道你。你等一下。”
“啊,好。”
安晓霖拍拍正无聊喝香槟的安知山的肩膀,后者会意,跟着他来到阳台,隔绝了屋内的语笑喧阗,只余风吹椰叶,沙沙作响。
安晓霖冲他一挑眉毛,将手机摁了免提,“好了,刚才那边太吵了,换了个安静点的地方。你说吧,怎么了?”
那头很有礼貌,却抑制不住话语里的焦急,问他知不知道安知山在哪儿。
安晓霖哂笑一下,去看安知山,就见安知山整个人都凝住了。这世界风动树动,乐声人声,只有他安静,忧伤地盯住安晓霖的手机屏幕。
安晓霖愣了一愣,本以为安知山是朵浮花浪蕊,玩腻了就抛弃旧情人,只身跑到郦港来换新天地,害得人家把电话都打到他这儿来了。
原以为如此的,可见他这样,难不成还有隐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