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山打车,回他们在凌海的暂时住处,一栋海边别墅里。
这别墅倒不是买的,而是有商人听安富要来,拿空房子做人情,主动邀他住进去的。安富本就不乐意住酒店,嫌没有新意,也无聊,自然乐得搬到海景房里去。
这别墅当然不比祖宅,可也阔气,只是屋里屋外没有佣人,在幽幽月光下显得冷清,再衬上不远处海浪拍岸,更静得怕人。
走进客厅,就见安富解了衬衫一溜儿纽扣,敞怀在沙发上酣睡,没走近都嗅得到酒气冲天,合着惊天鼾声,怕是睡死了。
安知山走过去,猫似的,很轻很轻。
随手从餐桌上扯起一块绛紫色的厚餐巾,罩在手上,他站在沙发前,俯下身去,不觉屏息。餐巾里的双手合到安富脖颈上,而后,他闭了眼睛,仿佛要双手合什地祈祷,十指渐渐向中间靠拢……
渐渐……
第80章天光大亮
清晨,薄雾未散,海风湿漉。
云霭朦胧,太阳还没出,安冉却戴了顶大檐帽,穿最简单不过的白t牛仔裤,运动鞋,拖着一只小小的皮箱。
她一路埋头,走得飞快,皮箱轮子在碎石路上轧得“咯噔咯噔”,这点儿动静好像也能吓着她,她索性把皮箱拎起来,抱在怀里。拐过弯,步子渐快,越来越快,最后,她逃也似的飞奔起来,一股脑扎进路旁停的出租车里。
司机刚上早班,惺忪等着揽活儿,被她从后急匆匆拍醒,一激灵。
“师傅,去……”
她嘴唇哆嗦,上了车才终于敢回头看一眼,没人没眼线没追兵。至此,她惊魂未定地笑了——他没骗她,她真的走了!
“……去船舶疗养院。”
疗养院作息统一,睡得早,起得也早。
安冉到时,叶宁宁正摊着十根水葱般的指头,在晾新涂的裸色指甲。
偏过头去打量一会儿来人,叶宁宁笑了:“哦?是你?”
安冉局促,不笑强笑,拘在门口:“您还记得我呀?”
叶宁宁俏皮得作小女儿姿态,眨眨眼,点点头,反手轻轻一吹指甲:“记得呀”。
想给安冉拿只椅子,坐到跟前,却碍着十指新鲜色彩,她只好扬了扬手:“你自己找地方坐吧。”
叶宁宁不问安冉来做什么,想不起来问,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闲天。安冉心不在焉,她也不发觉。
聊没两句,她忽然记起什么,盯着安冉平坦了的小腹看,很幽怨地叹了口气,嗔着:“你把孩子生下来了?”
没了孩子后,安冉那个摸肚子的小习惯也随之消失。此刻闻言,她只是垂眼:“没有,流掉了。”
叶宁宁倒显出一点儿惊喜:“那不是很好吗?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安冉背脊一抖,因为愧疚,声若蚊呐:“想……想走远一点,不想再回来了。”
背井离乡,在有些人看是凄楚,在有些人看是逃脱。对安冉来说,定然是后者了。
叶宁宁没等回话,墙上的老式挂钟忽然开了两叶小门,伸出只布谷鸟,鸣鸣啾啾,一连七下。
七点了。
叶宁宁不觉什么,静静看着木质小鸟,看罢了,回过头来要讲话,而安冉呆怔地看那长短指针统一指向七点。布谷鸟收声,安冉却忽然起身,往前半跪着扑到她膝盖上,泪水骤然决堤,语无伦次。
“您去看看吧,阿姨……在新海剧院……他不许我报警……我不敢……阿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叶宁宁皱起眉头,欺身搀起她两只胳膊:“你好好说,怎么了?”
安冉抬起张泪痕纵横的清丽脸庞,哽咽。
“……他出事了。”
罩在他头上的布袋子被骤然薅下,黑暗撤走,光线刺目得很。
时间太早了,暑气还没漫上,空气灵爽。安知山迎光,勉强眯了眼睛去看,就见天色氤氲,阳光在尽头,还没孵出来。
他被不知从哪儿搞来的袋子蒙住脑袋,遭人推着搡着,坐了车子又走了楼梯。踉跄一路,看来这就是目的地了——一处水泥筑就的烂尾楼,约莫五六楼高,却只有三层。平面阔大,廊柱浑圆,吊顶极高。瞧建筑应该不是居民楼,而是处……
“剧院,新海剧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