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麼事就去,也沒問一句?」秦柊說,「也許不是正經事。」
林尋下意識反駁:「蔣延不是這樣的人,他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才約我,他和余寒一樣工作都忙,不像我這麼閒。」
「你哪裡閒?」秦柊接話,「你參與的實驗比他們那些朝九晚五的工作更有價值。」
林尋再次反駁:「工作不分貴賤,也不能以誰更有價值來衡量。」
正好車子來到紅綠燈前,秦柊一腳踩了剎車,視線終於轉向林尋,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詫異,大概是因為這還是第一次林尋表現出不高興,在此之前他們的關係進展火熱,說是蜜裡調油也不為過。
不過秦鍾並沒有生氣,他不是衝動的人,更不是動不動就用暴脾氣、嗓門和拳頭解決問題的人,他很快就整理好表情,不由自主露出一點笑意。
林尋就這樣一直盯著他的墨鏡,從鏡片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自然也看到自己緊繃的臉色。
直到紅綠燈切換了,林尋抽走視線,秦柊再度發動車子。
輪胎在柏油地上滾動著,秦柊的聲音在此時響起:「剛才是我說錯話了。工作的確不分貴賤,我心裡想的不是這個意思,但說出來的話表達得不恰當。也許將來我的實驗會徹底失敗,我會灰心結束實驗室,而你那兩個朋友雖然朝九晚五,卻有可能在這份普通的工作中創造出超越這份工作本身的價值。」
沉默了好一會兒,秦柊感覺到車裡的氣氛正在逐漸緩和。
林尋盯著路面,這時接道:「我也有錯。我只是覺得,不管什麼樣的工作,能創造出多少有益於社會、人類的價值,它都不應當是唯一的衡量標準。如果要用價值的大小來定論,那麼99%的人是無用的。恰恰是這些平庸平凡的工作,保持著整個社會的運轉。每一個人都貢獻出一點社會資源,才能確保那些少數派可以安心地進行研究。有的人是小水滴,有的能掀起巨浪,而巨浪就是無數小水滴形成的。我當然希望你的實驗成功,但如果它真的失敗了,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失敗。所有失敗都是為後人成功墊底的基礎。從十五世紀開始,就已經有人開始構思潛水艇的可能性,但是知道十八十九世紀它才開始用於戰爭,四個世紀的時間,有多少前人失敗,這些失敗的腳印每一步都不是白走的。」
這番話落地,又是一段時間的沉默。
秦柊看似專心開車,實則思路早就被林尋帶到天邊,他一時有些自慚形穢,一時又有些醍醐灌頂。
其實林尋提到的道理並不深奧,人人都可以高談闊論、直抒胸臆,但輪到自己時往往會陷入思想的困局。人們總是將成功看待得額外重要,成功者受人追捧,失敗者無人問津,甚至還會遭到他人嘲笑、諷刺,好像失敗了是多麼丟人的事。
秦柊自覺他也時常陷入這樣的怪圈,不由自主將「失敗」當做人生污點和人生缺陷來看待,不願去深想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因為一旦去想,挫敗感就會更深。怎麼付出這麼多努力還是失敗了——這樣的想法只會延續痛苦。
秦柊沒想到這麼簡單的道理被林尋一點就破,還正好說到他心坎里去,他心裡感覺到一絲暖意,卻又不知道該怎樣回應先不顯得自己太過笨拙。
許久過去,直到目的地快要到達,秦柊才找到自己的聲音:「謝謝。」
林尋快速看向他的側臉,秦柊沒有回望,卻能感受到她目光中的驚訝。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林尋根本不知道「謝」從何處來。
車子緩慢停靠在路邊,秦柊拉好手剎,這才微微一笑,轉向林尋說:「別太晚回來,幾點結束提前告訴我,我來接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