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希望這三個字,都是我們最後一次說起。
Part02
夏令營結束後一個月,在上海書展,妮妮來看我。
這次書展我們公司一共有五場活動,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忙得不可開jiāo。妮妮很貼心,迅速把自己也當成工作人員,每天都來幫著發宣傳卡,組織讀者入常末了,她還去心疼每個工作人員,遞水送飯,溫暖備至。後來我才聽說,第一天,她其實身體不適,有陣肚子疼得站不起來,卻因為害怕給其他人添麻煩,一個人偷偷躲起來休息,沒跟任何人說。
她就是這樣一個女孩,倔qiáng,堅qiáng,善良。我毫不懷疑,不管她跟誰走在一起,若遇到壞人,只要她當你是朋友,她就絕對是那種“你先閃,我斷後”的人。
在夏令營里,她是第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女孩。因為還沒開營,她就在夏令營微博上叫囂著要收拾某個“免費營員”,那條微博只有八個字:“如果敢來,就整死她。”
一時,工作人員都很緊張。“沒事。”我說,“你們放一萬個心,她來了,保證是最義氣的那一個。誰也不會欺負。”
她來了,也真沒惹什麼亂子。開營那天,作為營員代表,她還帶領大家宣誓。我注意到她一直緊握著旗子,聲音還帶點顫抖。
我以為這只是緊張,後來卻漸漸發現,她經常是這種狀態。每天她都帶著帽子,帽檐壓得很低,說話的時候身體總是左擺右晃,眼神不住閃躲。
我第一個就找她聊天。她從頭到尾給我講了一遍自己的故事。坦白說,她的故事驚到了我。從12歲到16歲,一個小小的女生,經歷得比很多成年人還多。有些事qíng,她講得投入;有些則眼神飄忽,然後看著我認真地說:“我不記得了”,“我忘了,真的。”
我願意相信她忘了。我們人生里的很多噩夢,但凡闖過,便真的希望能睡醒之後就全都忘光。可記憶無法刪除,就算妮妮刻意不提,但還是處處表現得極其沒有安全感,對周圍的一切抱有恐懼,甚至歇斯底里。
夏令營的第一天,她就跟同屋女生鬧了彆扭。
中午她突然說錢包不見了。她站在房間裡直跺腳,一個勁兒地告訴工作人員自己絕對沒把它帶出房間,肯定是被偷了。話里話外,都直指同屋的女生。但是後來她又突然想起自己把它塞進了背包的夾層里。
第二天,同樣的事qíng又發生了一次。下午大家坐在一起,關了燈剛要做心理遊戲。她忽然尖叫,說自己的立拍得相機不見了,明明放在包里的,一定被誰拿走了。她掃視大家,一會兒顯得咄咄bī人,一會兒又沮喪得不行,後來工作人員提醒她是不是放在房間裡了。
她聽了這話掉頭跑回房間,回來的時候,顯然鬆了一口氣說:“唉,找到了。”
她對陌生的人,缺乏最基本的信任。
我注意到,與她聊天的時候,她最喜歡跟我重複的話是:“我現在變好了,我很好,我真的沒事了,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
可我們的夏令營結束後,她又馬不停蹄地去參加了另外兩個夏令營。
我問過妮妮媽媽兩個問題,第一,既然覺得妮妮已經變好了,為什麼還要不停地讓她去參加各種活動,她媽媽答:怕她暑假寂寞;第二個問題,如果回到妮妮12歲,她還是不聽話,你還會把她送到行走學校嗎?她媽媽答:死都不會,那是我一生中最後悔的事。
讓我心痛的是,媽媽的醒悟,是以妮妮的成長為代價的。這個代價,真的有點大。
妮妮的媽媽愛寫博客,她總是說,希望別人讀到她的博客,不再犯和她一樣的錯誤;希望那些有問題女兒的母親,都能懂得如何跟女兒相處。
妮妮的媽媽很漂亮也很有氣質,妮妮說:媽媽是我的偶像。我也去看過她媽媽的博客。媽媽像一個守候者,一直在等,等女兒放學回家,等女兒說“媽媽我愛你”,等女兒有進步……她總和妮妮說“媽媽愛你”、“別讓媽媽失望”,以達到不斷提醒的目的。以至於妮妮也養成了習慣——沮喪、不自信,常常回憶過去她會突然在qq上給我一些她媽媽寫的日記,然後悲傷地對我說:“饒雪漫,我以前真對不起我媽。”
夏令營結束時,我對妮妮說:“你和你媽現在應該做的,不是檢討過去,而是向前看。你們之間的問題是,愛得太用力了。”她瞪大眼睛看著我說:“你真神,我倆真的總是為以前的事互相道歉,然後抱頭痛哭哦。”
我對妮妮說:“媽媽的人生,不全是為了你的,你的進步,也不全是為了媽媽的。”
她半天沉默不語。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懂我的意思。如果真懂了,是悲傷還是釋懷?
過去已經過去,如果真的無法一鍵刪除,就將其暫存在儘量可以不碰到的地方吧。我親愛的孩子,我只想對你說,往前走,別回頭。這應該是你目前最重要的決定。
Part03
比刪除更好的,是繼續畫下去
這世界上,有很多成功的大人,他們總是想把自己的成功粘貼、複製在兒女身上,於是製造出一個又一個和妮妮一樣的“問題孩子”,這種孩子最想做的事,是刪除——刪除所有不快的記憶、刪除父母期待的“枷鎖”,刪除“成功”這個令他們青chūn作嘔的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