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微一张柔润的脸上情绪很淡,木然,怔忪,好像还未从一场巨大的刺激里走出来,沉浸在余波里,对周遭的人和事都变得无感。
连奕不喜欢这种感觉——宁微怎么能因为别的什么失着神,痛和快乐都得是连奕给的才对。
“不是跑了吗,怎么还回来?”
连奕两条长腿将宁微困在沙发间,半身压下,贴得极近,黑漆漆的眼底翻涌着暴风雪,问了第一个问题。
宁微好像无法凝神,看着近在咫尺的连奕,没有露出类似往常的表情,悲伤、愠怒、惊惧、无奈,什么都没有。他也回视着连奕,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哦,”连奕了然,替他答了,“还记得自己身上有追踪剂,跑不远,所以就回来了。”
宁微不想回答,只呆呆坐着。
“你叫谁?”
连奕捏住他下巴,不让他躲,沉声问出第二个问题。接着是第三个。
“哥?”
他用了和宁微一样的语气,发音咬在舌尖,很急,又不敢放开了喊——他在最后一节车厢追上宁微时,从宁微嘴里发出来的这个单音节,穿透嘈杂的人群和车厢缓停的噪音,异常清晰地送到耳边。
“你哥是若莱阅。”连奕仍在自问自答,“不对,你不把他当哥,也不会不顾及环境跑出去追。”
“你叫的人,不是他。”
宁微眸底总算有了点反应,他移开视线,像是出走的魂魄终于回归,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没有急于解释自己的反常行为,也对连奕濒临爆发的压迫视而不见。
只是缓缓扔出一句:“我认错人了。”
连敷衍都算不上。
连奕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忽然低笑出声。
他那张矜贵的脸笑起来风流肆意,让人赏心悦目。尤其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狭长而深情,配上无可挑剔的笑容,不知迷倒圈子里多少omega。
但很少有人像宁微这样近距离看他——只要足够近,便会发现那笑只浮在皮上,眼眶里是深不见底的冷。
“宁斯与。”
连奕吐出一个名字,再抬眼时笑意褪尽:“水刑现场,车上,你叫的也是他。”
模糊不清的那声“哥”,在耳边逐渐放大。宁微当时全身被汗湿透了,ptsd发作让他神智恍惚,人在极端不安时,总会本能地呼唤最依赖的那个存在。
连奕看着宁微眼中骤起的震动,知道自己猜对了。
宁微三岁起被他带大,如出一辙的行动风格,随身携带的木头匕首,还有下意识的追寻与呼喊,一切都指向宁斯与这个人,与宁微之间有着深刻的渊源。
终于,连奕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一句:
“你们是什么关系?”
第35章哥哥
西陵岛永远都像罩在一个潮湿的罐子里,气压很低,空气里浸透了咸腥的海风味,混着岸边腐烂椰子与热带花果熟透后发酵的甜腻。难以下咽的食物、在低处嗡鸣的蚊虫、血腥严酷的训练,在这座基地日复一日上演。
三岁的孩子刚被送上岛,以为活不过几天,直接扔进基地垃圾场,让其自生自灭。即便是总长传闻中的私生子,那又怎样,既然送到了这里,那就是没有存在的必要,是死是活无人在意。
小孩儿小小一团,浑身脏兮兮的,已经蜷缩在垃圾桶旁待了好几天。饿了就扒垃圾吃,渴了趴在地上喝雨水,晚上偶尔都听到细弱的哭声,像猫儿一样。
人人视而不见。
基地每天都死人,对抗训练中被同伴杀死的,逃跑被抓之后吃枪子的,忍受不了自杀的,尸体往密林里随便一扔,便成为丛林野兽的食物。
一个小孩儿的生死,不比捏死一只蚂蚁更能引来波澜。
可那小孩却一直没预料中的死掉。有一天训练归来,有人走到垃圾桶旁踢了小孩儿一脚,趴在地上看似毫无声息的一小团发出一声细哼,竟然还活着。
“命真大。十几天了吧,竟然还没死。”
“呵,快了。”
大家哄笑着,料定这个小孩儿撑不过今晚。
高挑的少年走在人群最后,慢慢走到小孩儿跟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小孩儿半睁着眼睛,像一团破烂一样,呼吸几不可闻。生命在西陵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每个人都艰难地活着,但最后能从这里走出去的没几个。自己都快要活不下去,对别的东西根本无暇他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