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静坐着,见连奕进来动都没动,视线直直落到连奕脸上。
连奕拉张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个alpha就这样直视着对方,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良久,连奕掏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打火,点燃,吐出一口浓重的雾气。雾气环绕中的脸隐露焦躁和疲倦。
“想说什么?”
宁斯与在受刑第二天,便提出要单独和连奕见面。连奕那时候正处在危险的情绪暴走边缘。他已经说不清楚恨谁,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这时候若是见了面,万一控制不住,他真的会一枪崩了宁斯与。
他也一直没回观澜山,在军委会大楼的休息室里住了七八天,除了工作就是去靶场,期间连换洗衣物都是魏若愚去观澜山取的。
他的烦躁和混乱强压在冷静的表皮之下,骗得了所有人,落在宁斯与眼中却是纤毫毕现。
宁斯与看着连奕抽完一支烟,扔到地上碾灭,又拿出一支咬在嘴里。
“阿微十五岁分化成omega的那天,我当时并不在西陵岛。”宁斯与缓缓开口,目光幽深阴郁。
他要见连奕,当然不是为了闲聊,卖惨,或是给宁微求情。他必须要让连奕知道自己错了,在对待宁微的方式上,大错特错。
“想必你调查过我,知道在我二十五岁那年,西陵岛发生了一场内讧,而我在那场内讧中,杀了原来的副指挥官,取而代之。”宁斯与顿了顿,“但你一定不知道,那场内讧因何而起。”
连奕眯了眯眼,面无表情看着宁斯与。既然是从这个话题开的头,那这场内讧便一定与宁微有关。
“我当时在境外执行任务,接到同伴电话时,才知道阿微已经失踪了三天。岛上防守严密,四面环海,船只、直升机都如常停在码头,也并未发生战事,一个好好的人突然就不见了。”
宁斯与接到消息后,即便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西陵岛,也花了两天时间。宁微房间里一切如常,装备分毫不少地摆放着,吃了一半的橘子已经烂掉了。他离开得很匆忙,一定是遇上了无法控制的意外。
外表虽看似无异,但宁斯与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房间里有一股很淡的气味,苦而清冽,似有似无,像即将散尽的雾。他在记忆中搜索着气味的来源,像是苦艾草。
他心中猛地一震,这气味不是来自植物,因为这岛上从没有苦艾草,宁微也不用带任何类似气味的洗漱用品。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宁微分化了。
而苦艾草,是宁微的信息素味道。
从分化至今已过去五天,这期间宁微下落不明,音讯全无。这座与世隔绝的热带岛屿上,基地外的原始雨林危机四伏,人类几乎难以存活。宁微跑进去,又处在分化的脆弱期,宁斯与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他转身就往外走,在门口迎面撞上疾步而来的副指挥官。
右眼包扎着厚绷带的副指挥官手里提着枪,看到宁斯与的瞬间,气势骇人地发号施令:“宁斯与,我命令你今天必须找到宁微,给我带回来!”
西陵岛的真正掌控者是若莱朝,号称“沙漠飞鹰”的缅独立州军区总指挥官,但他常年不在岛上。作为心腹的副指挥官是这座岛上绝对的主人,掌握着岛上所有人的生杀大权。如今他杀气腾腾地下着命令,恨不得要立刻将宁微就地正法的姿态,再加上眼伤,让宁斯与心底一沉。
从同伴先前的电话里,宁斯与已知道,副指挥官已带人在密林里搜了好几天,都没发现宁微的踪迹。
他看向对方那只完好的眼睛,恭敬应道:“是。”
傍晚时分,宁斯与循着那缕清苦的气息,终于在临海岩洞的深处找到了宁微。
十五岁的少年身形已完全抽条,却蜷在石缝最窄处,手里紧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听见动静的瞬间,他猛地抬头,眼神像受困的幼兽,警惕,凶狠,却又藏着颤动的惊惶。
直到看清来人的脸,那根木棍才脱了手。
少年扑进宁斯与怀里时,所有强撑的戒备在这一刻碎得彻底,他张了张嘴,只叫了一声“哥”,眼泪便混着委屈往下淌。
“他那天的表情,和叫的那声哥,让我一直不敢回想。我曾对自己说,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决不能再让旧事重演。”
宁斯与慢慢坐直了,拷在一起的双手交握在膝上,眼底黑沉沉一片。
连奕从方才的叙事中,已经猜到十五岁的宁微遭遇了什么。他下颌绷得极紧,呼吸沉滞,并不比宁斯与好受半分。因为他清楚,宁斯与口中的“旧事”,就在几天前、在这间刑讯室里,真的重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