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严的死因是溺毙,法医推定他的死亡时间是在小潘被发现送医之后,所以可以推定小潘与小严的死并没有关系。云昌警方通过北姜市的警方联系到了小潘的父亲,经过与他的沟通,了解到了小潘离家出走的内情。小潘自小父母离异,她与不善沟通的父亲生活。随着小潘进入青春期,不服管教的她与父亲之间的矛盾也日益加剧,终于导致小潘在跨年夜前离家出走。
目前小潘已经被接回北姜市,父女得以团聚。也希望她能在今后的生活里慢慢恢复心灵上的创伤,回归平静幸福的生活。
云昌市警方已对小严的死立案侦查,本报也会继续关注后续的发展。
找到赵怡然之前,王舒羽能在网上找到的所有关于潘付薇的报道都大同小异,无非是讲她屡次遭遇情感挫折,工作不顺,债台高筑,生活无望,精神崩溃,所以产生了报复社会的想法。关于她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的描写很少,只有一篇报道里简单提到了她“父母离异,长期生活在单亲家庭的她与父亲关系不佳。”仅此而已。
那篇报道里还配了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一片老城区,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纵火案发生后,潘家人已经搬离原来的住所。”王舒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可还是没能在照片里找到任何用于辨别地址的信息。
发表那篇报道的是家大媒体,很多别人搞不到的信息他们都有渠道。最后还是王舒羽的老板庞玫清帮的忙。她联系了那家媒体,找到了写那篇报道的记者,这才知道照片里的地方是北晴路。
王舒羽找到北晴路,潘付薇生活过的八十四号院儿还在那,但是不少老邻居已经搬走,一些上了年纪在晒太阳的人一听见潘付薇的名字也是立刻就露出讳莫如深的神色。
来了几天,王舒羽并没能挖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每次到了饭点,她都会在北晴路上的一家小饭馆里吃饭。这天店里只有她一个食客,收银台那坐着一个刷着手机的中年女人。她的年纪看起来跟潘付薇是同龄人。
这几天王舒羽天天来,也跟人家混了个脸熟。结账的时候,她跟人家打听,“住在这条街上的孩子,上初中一般都在哪上啊?”
那人说,“北晴路中学。”
王舒羽顺势接话问她,“那你也是北晴路中学毕业的吗?”
那人刷到了一个搞笑的视频,眼神没离开屏幕,嘴里轻松地笑着,应着她说,“是啊。”
王舒羽又问,“那你认不认识潘付薇?”
那人惊了一下,收回笑容,放下手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打听她干啥?你是干啥的?媒体的?”
王舒羽没否认,她说自己的确是在写一篇关于潘付薇的文章,但自己也不是要来挖什么丑闻,就是想找到潘付薇以前的同学,问一下她在学校里的情况。
女人听完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人都死了,再来问,还有意义吗?”又说,“潘付薇在学校那会不爱说话,也没有多少朋友。”她的眼神落在地上,沉默了一阵。“你等一下,我帮你问个人吧。”说完女人拿起手机,在微信上发了几条消息,那边的人应该也是很快就回复了。女人加了王舒羽的微信,然后把一个人的微信给她推送了过来,“你问娄嫣吧,当时就她俩关系还不错。哦对了,她现在不叫娄嫣了,现在叫赵怡然。”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也是叫习惯了。听我每次叫她娄嫣,她还要跟我生气呢。”
“你和她是同学?”王舒羽问。女人点点头,“更确切的说,是校友吧。我是她们隔壁班的,不过她和她大姨搬走前,和我们家住对门。”
“谢谢你啊。”王舒羽离开前,跟女人道谢。
“不客气。”女人笑了一下,“不过你别删我微信啊,如果娄嫣告诉你了什么,你回头能不能也跟我说说?”
一开始做选题的时候,王舒羽提出说想写关于潘付薇的事时,庞玫清是不同意的。要么有深度,要么有流量。否则发出来的文章不够吸引人,稳定不住读者,再掉了粉,那带货成绩自然也不会好。
网络上关于潘付薇的文章已经不少。一些是发表于两年前纵火案刚发生时,还有一些是前不久潘付薇被执行死刑后。每天互联网上都有各种各样的社会事件名人丑闻娱乐圈大瓜,所以潘付薇的事实在不能算是太有热度。
那想做好,就只能往深了写。但想写出比大媒体还要有深度的报道绝非易事,就光是查到潘家以前住在北晴路这个信息,就已经需要庞姐出面了。
庞玫清和那家媒体的副主编是老同学,出来吃饭的时候老同学问:“怎么,你们自媒体也关心起纵火案的事了?写写明星结婚离婚出轨生娃的不比这有流量?”
庞玫清自嘲地笑笑:“跟你们大媒体比起来我们就是些小虾米,可小虾米时不时地也想有点追求,也想从卖面膜卖塑身衣的生活里歇一歇么。”她继续说:“而且,那个,潘付薇不是最近刚被执行了死刑吗?所以这事也不能说是一点关注度都没有……”
老同学放下筷子摆摆手:“我劝你还是算了,你写了说不定也发不了,就算发了,弄不好挺不过一晚上就得全网下架。”
“为什么啊?”
老同学拿起手机,点了一阵,再把手机递过去。
庞玫清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百科页面,页面里是一个叫“付培瑶”的人。她看了一下,这是位已经取得了非凡成就的科学家,光是履历里面列出的所得的奖项就满满一页,还被媒体评为目前最有可能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
庞玫清把手机递回去:“这和纵火案有什么关系吗?”
老同学接过手机:“付培瑶,潘付薇。”说“付”字的时候,她都用了重音。
反应过来后,庞玫清又掏出自己的手机,在网上搜这个叫“付培瑶”的人。网上只有一张付培瑶的照片,看起来像是正式的证件照。她又找出新闻里潘付薇的照片对比着看,果然在眉眼间有那么一点相似。
“这样的妈,怎么会教育出这样的孩子?”庞玫清忍不住感叹。
“反正我劝你还是别往这方面写。你没看百科上说,人家现在搞的都是国家级的研究,而且也有了重大成果,还身兼数职,下面还带着那么多学生,为祖国培养新一代的科学家。你这稿子一出,就算是没有指责的意图,也很难保证舆论风向不往批判的那方面走,到时候,肯定会给人家的生活带来困扰,再影响了人家的工作,耽误了研究的正事,那上面让吗?”老同学说,“况且,说一千道一万,杀人放火的是她潘付薇,杀人偿命,她也已经伏法了。所以我觉得,真的,没这必要,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老同学的话庞玫清回头就给王舒羽说了,又说:“你如果关注社会议题,关注女性犯罪,那可写的东西也不少。我刚给你转发了一条新闻,你看一下,我觉得这故事也值得写。”
王舒羽嘴上答应,可过了几天庞玫清再问起来,王舒羽又说还是不想放弃潘付薇的故事,还是想再去跑跑看,就算写出来不能发,她也认了。她说:“庞姐,我保证不耽误本职工作,我只希望您别拦着我,而且必要的时候,您能帮帮我。”
庞玫清实在不明白她这一股子执拗到底从何而来,抱怨了几句,还是依了她。但还是有个条件。潘付薇的事王舒羽先自己去跑,自己不拦着,但眼下,还是得先把手头上她找来的这个采访写完再说。王舒羽同意了。
庞玫清有个表弟是个片警,他知道表姐的公众号时不时地会发一些带有普法性质的描写罪案的文章,所以每次见了,都会跟她提起一些自己知道的事。上一回,表弟提到,说他们辖区有一个出狱一年的女的:“这个姐姐呢,名牌大学毕业,家庭工作什么的本来都很好,可是突然有一天,她辞了职,离了婚,连孩子也不要了,后来还在网上雇凶杀人。找了三名社会闲散人员,订金付了,受害者的个人信息也给了,那仨人连点儿都踩好了,就准备动手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姐姐心又软了,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想叫停也不行了,最后,紧急关头,她跑去报了警。因为投案自首,及时阻止了犯罪的发生,她最后被判了两年。一年前出狱,现在住在我们辖区。我每个月见她两次,跟她聊聊天,了解一下动态,她现在没有什么朋友,每次见了我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所以我觉得,她可能是想跟人好好聊聊的,我可以帮你问问,看人家愿不愿意接受采访。”
庞玫清通过表弟联系上了这位叫杜晓婷的女人,跟她约好,在她打工附近的凌美超市见面。
杜晓婷比王舒羽想象中还要白净温婉一些。留着短发的她面带笑容,彬彬有礼。庞玫清提议说去旁边的咖啡馆坐坐,被杜晓婷微笑着拒绝了,她说,“如果你们不嫌弃,就去我住的地方吧。”
杜晓婷与人合租,属于她的那间屋子面积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很干净。她应该是提早就有准备,桌子上放着已经摆好的瓶装水和饮料。
“你们别客气随便坐。”杜晓婷说,“希望你们别介意我把你们带到这来。毕竟我要说的是比较私密的事,咖啡馆就算再安静,也是公共场合,我怕自己还是放不开,有所保留。”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看过你们的公众号,还关注了,吴警官告诉我说他是你表弟的时候我还不敢信,觉得他肯定是开玩笑。”
“那你愿意我们把你的经历写出来,发在公共号上吗?”庞玫清问,“当然,我们不会用您的真名,涉及的其他人名还有地名我们也会用化名代替。”
杜晓婷点点头:“可以。自从出狱以后,我也一直想写一写自己的事,可能力有限,而且我现在得先养活自己,所以如果你们能帮我记录下来,也算是了却了我自己的一桩心事。
“我从离婚开始说起吧,推我到离婚那一步的,是一个男人。很恶俗,对吧?我是在网上认识他的,我当时很确定,在我见过他的样子之前,我就已经爱上他了。那个时候,我已经结婚将近十年,儿子也已经七岁了。我老公自己开公司,我自己的工作也不错,家里有三套房,两辆车,外人看来,这是幸福美满顺风顺水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幸福。用一个词来形容我的家庭婚姻生活,那就是,窒息。我在和伴侣的生活里感受不到任何的温暖和爱意,基本上从儿子出生开始,我们就分房睡,交流也就仅限于孩子的话题了。后来我发现,他出去嫖,而且不止一次。我没跟他闹。反正那个时候,我对他也没有爱了,两个人就是搭伙过日子,为了孩子嘛。有一次,我上网发帖,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想征求一下网友的意见,看我有没有必要离婚。结果评论区里骂我的人不少。说我还不离婚还上来发帖是因为还是舍不得男人提供的物质生活,说我是‘她好爱’,是娇妻什么的。我莫名其妙被骂,心里挺难受的,后来我收到了一条私信,就这样认识了他。”
“就是那个你为了他而离婚的人?”
“是的。我不方便告诉你他的名字,我就叫他老罗吧。一开始我跟老罗就是互相发发私信。后来加了微信,开始天天聊,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只用文字沟通。后来,才开始互发语音消息,他的声音跟我想象中的一样,很温暖,很真诚。我每天累的时候,听一听他的声音,就能好受一些。后来有一次,我们终于在视频里见了面,虽然是第一次,但完全没有陌生感,我越来越觉得,他才是我的灵魂伴侣。我提出想去找他,可他不同意。他说我的身上还有责任,法律责任和道德责任,我不能背叛这些。所以,我就提出离婚。房子是结婚时男方家买的,我没要,孩子的抚养权我也没要,我每天为这孩子累死累活的,他也只是把我当老妈子一样,觉得世界上就他爸最伟大。我离婚以后也辞了职,因为这事,我爸我妈基本上和我断绝了关系。”
她突然停在这里,然后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挺荒唐的?为了一个连真人都没有见过的男人,放弃了自己原来的安稳生活?”
庞玫清和王舒羽都没有说话。杜晓婷继续说,“我知道别人很难理解,但我就觉得,那是我人生最后的机会了,错过了和老罗在一起的机会,我就再也不会遇到像他这样能和我灵魂共振的人了。我提离婚的时候,双方家长都震惊了,不少人来劝,说我矫情,说我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才有功夫胡思乱想。我小姨都劝我,说孩子他爸在外面胡骚情确实是他不对,但至少都是一次性的,又没有养一个在外面,只要他还把挣的钱拿回家,还回家吃你做的饭,不就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你拿上钱,管好自己,管好儿子,过舒坦不就行了?但我做不到,我跟她说我说你这样活着可以,可我不能,即使他没有出去胡搞,我也想离婚。我不爱他了,我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也只活一回。我想跟我爱的人一起生活,我觉得这不可耻。”
“那你后来在网上找人……”王舒羽忍不住把话题往雇凶这方面引,“这件事和那个老罗有关系吗?”
杜晓婷沉默了好一阵,庞玫清和王舒羽互相看看,觉得她是不是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