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版主 > 其他类型 > 独木 > 独木 第16节

独木 第16节(2 / 2)

“他叫严智辉。严厉的严,智慧的智,光辉的辉。”

回去的路上,王舒羽坐在左老师的后面,一路上她总是忍不住盯着他的后脑勺看。她现在竟然在心里开始默默地感谢那个叫杨昌东的人了。不管是那个欠了自己十七块的真杨昌东,还是那个姓李的假杨昌东。正是因为有了他们,自己才能一步一步地走到现在。她想起来了自己在网上发的那个寻找杨昌东的帖子,掏出手机来查看评论区。还是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甚至有人说,“我家是祥安的,我爸以前是祥安十中的教务处主任,我问他了,他说他们学校以前有个看大门的,叫杨昌东。你暗恋的人该不会是你们学校的门卫吧?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一下,怎么连门卫都出来了。她想,弄不好那个杨昌东就是个随口编出来的假名字,现实世界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在心里盘算下一步的打算,不管怎么样,先跟庞姐商量一下吧。

每当他忆起那个时候,冲入脑海的总是那一缕橘色。

那是一个台灯发出的光。天黑下来的时候,那是他的小屋里唯一能发出亮光的东西,台灯是爸以前用过的。爸没有钱,也没有留下多少东西,可爸一死,听闻消息的两个大儿子就都回来跟他这个小儿子抢东西。

其实根本犯不着跟他抢,他们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从一进门就没有正眼看过他,四个眼珠滴溜溜地乱转,雷达一样机灵地在破屋子里四处扫射,看见像样点的东西就放亮。

他坐在墙角的阴影里望着他的两个哥哥,他们的脸上只有窃喜,没有难过。

双胞胎哥哥不是爸的亲生儿子,但爸也养过他们。可他们一长大,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对于他们而言,妈死了以后,这里也不是他们的家了。至于他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他们也没有多少感情,谁让他一点不像他们。他们都高高大大,声音洪亮,肩并肩站在一起挑眉瞪眼的样子像极了哼哈二将。而他呢,瘦小,腼腆,忧郁,倒是和他那个跛脚的爹很像。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哼哈二将,于是只是沉默。哥哥走后,他收拾好一屋子的狼藉,把落在地上的小台灯捡起来,摆在自己的小桌上。扭亮,橘色的灯光洒出来,让他想起爸爸温柔的笑。

房间变得更加空,他咳嗽的声音在光秃秃的墙壁上四处乱撞。屋里值点钱的东西全都被哥哥们搬走了。他们离开前,有看不过眼的街坊出来说他们,你们把东西都搬走了,让你们的弟弟怎么办?

哼哈二将不慌不忙地用麻绳把家什在板车上绑紧,眼皮也不抬一下,他脑子好,学习好,没过几年书念出来了,置办这些东西不在话下。我们俩脑子笨,只能靠着这些旧家伙过日子。

街坊说他们实在太不像话。他们没回嘴,只是不要脸地笑了,然后慢悠悠地一个拉一个推地离开了。

他在屋里,听见外面的动静,但是没有出来。他懒得闹,闹也没用,他从书包里掏出已经翻烂的课本,此时此刻,只有它才是自己的亲人。

考大学是志在必得,准备考试的时候挺苦,他的精神支柱和其他人的差不多,就是幻想着进入大学校园的情景,觉得那日子肯定就像进入天堂一般,世界到处都是白光,白的锃亮,阴暗的烦恼全被白光杀死,剩下的只是干净,轻松,高洁。

可等到考进去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在高中时期最能拿得出手的学习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事,钱,社交能力,家庭背景,这三样才是最重要的。要命的是,这三样,他一样都没有。

他爸留给他的钱只够他第一年的学费,辅导员说了,以后要不然申请助学贷款要不然勤工俭学。他不想欠贷款,于是找了几份工作,可是,真苦啊,真累啊。以前和爸在一起的日子虽然也穷,也累,但心里却没多苦。现在,他的头只探出了这通向外面世界的窗口一点,就被天上时不时落下的雨啊泥啊冰雹啊石头啊砸得生疼。他不敢想以后的日子。

打工的日子,他总是很晚才回来,回来又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的,架子床吱吱呀呀地响,睡在他下铺的小伙儿烦躁地踢他的床板,骂他,说再动就弄死他。他不敢还嘴,也不敢再动。有了尿意也不敢下床去厕所,就那么别别扭扭地挨到天亮。上课的时候,他的脑子粘稠如浆糊,老师嘴里的课如同外国和尚念的经,让他一整天都昏昏欲睡。

他在大学里的日子一点也不开心。学校里的每个人都很忙,他忙着打工攒钱,别人忙着交朋友,谈恋爱,享受青春。也有认真学习的,但那些人和他也不是一类人。人家目标明确,有的要考研,有的要出国。有的早早地就开始规划未来的职业道路。他呢,还没有精力去想那么多。他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节省饭票,怎么样快点攒够下一年的学费。

他没有朋友,很是孤独。熄了灯,舍友们开始吹嘘自己和女孩子们周旋的经验。下铺的那个小子在学校里很受欢迎,长得帅,性格也开朗,篮球打得好,不缺钱,听说他爸还是个管事的。就因为这个,他的身边总是围着不少女生。宿舍里的其他舍友也都听他的。周末聚餐,八个人的宿舍,人家叫了其他六个人,唯独不叫他。他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望着脏兮兮的墙,觉得天堂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等到他正式搬进祥安十中给他安排的宿舍里,他已经彻底意识到了一点,那就是对于自己而言,真正的天堂是高中。这才是他得心应手的地方。他不用社交,因为在高中里,除了学习本身,其他都是浪费时间。而学习能力这件事在很大程度上像是遗传基因一样,不是用钱或者家庭背景就能扭转和改变的。

他没钱,没背景,但很会学习,考试成绩稳定,时不时还会超常发挥,就凭这一点,祥安十中看中了他,校长答应他,他回来复读,不要钱,只要能考到理想的分数,为学校挣得脸面,打出一个好广告,学校还会给他钱。

教工宿舍楼有三层,安排给他住的那间原本是一楼的杂物间。校长说,总要把你跟老师区别开来不是。你是来挣钱的,他们也是来挣钱的,但你的活可比他们轻松多了。

他简单打扫了一下,带着不多的家当,搬了进来。每到夜幕降临,他就扭亮那盏台灯,他在橘色的灯光里对父亲说,爸,我现在只能依靠这个办法,挣一点钱,等我攒够了四年的大学学费,我会回到大学里去的。

台灯越来越旧,就算换了新的灯泡,有时还是会接触不良。那亮总会变得一闪一闪的,只有扭动转钮,把灯光亮度调适到更暗,那闪才不会那么明显。

“哥,咱俩在这么暗的房子里这样说话,像不像是地下党在秘密接头?”坐在他对面的小子笑着说。

他也笑了,在昏暗的橘色灯光里望着这小子。小子姓严,和自己挺像,家里不幸福,出来进去,灰头土脸的,也总是一个人。让他想起自己在大学里被排挤的那个样子。

最开始,他们之前的交流只是小严来问自己功课,后来熟了,又开始聊别的。小严说起他父母的离婚,说起他的小妹妹,说他想快点长大,出去挣钱。

他也说,不过没有小严那么事无巨细,他说的,大多数都是一些虚无缥缈的,情绪上的剖白。但小严听得很入迷。青春期的孩子,情绪心性都太细密,像是枝条上抽枝发芽,又长出一根枝条,又多开一层花,一层接着一层,变得越来越繁茂广大,每一根枝条,每一朵花都值得用万语千言来好好梳理,好好表达。

他的某些不经意的剖白和感悟,不知不觉就正好落在哪跟需要梳理的枝条上,让小严觉得他深中肯綮。

他很少去教室里上课,因为他过于轻松的表情总会刺激和影响到其他真正需要拼死一搏的复习生的情绪,所以大部分的时间他都躲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看书,他从市图书馆里借来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国内外的小说也读了不少。阅览室里有杂志,出于无聊,他从杂志里抄下了几个征笔友的人的地址,给他们寄了信。

小严还是一有机会就来找他,回回都是小严跟他聊天入了迷,忘记了时间,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他开始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说话是有技巧的,眼神,动作,表情,语气,节奏,情绪,辞藻,这些东西互相配合,调整,就会变成一个精密的仪器,这个仪器会在潜移默化间把眼前的人变成自己希望的那个样子。

小严成了一个试验品,他在小严的身上一点点地打磨自己的技巧,与此同时,用几个笔友做书面练习。他越来越明白,语言和文字简直是太有力量的武器,这简直是一个太有意思的游戏了。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亲眼看到小严望着他的眼神从友好变成毫无动摇的崇拜,他说,跳吧,小严就会问,多高?笔友里,有几个住的近的,还常常来学校里看他,临别的时候,依依不舍,隔着学校的铁门叮嘱他,恳求他,一定要保持联系,一定要保持联系啊。

她们中有人说过,他的信是她孤独无望的人生里唯一的护身符。她会在睡觉前再读一遍他的信,觉得被安慰,然后入睡。

他也惊讶于自己竟然会成为一个受女孩子欢迎的人。他想起睡在自己下铺的那个室友,每天晚上吹嘘战绩时,睡在上铺的他都会由衷地感到不适,感到恶心。那个时候,他还不明白为什么,但现在,他清楚了,单纯的,通过外貌吸引而获得的性在他看来并不高级,也不值得称颂,那只是自然界里动物本能的交配行为。人之所以是人,那还得有更深层更高级的东西。

人有灵魂,有心。

能通过摆弄这些而获得自己想要的,那才是真的了不起。

他想要什么,他已经知道了,他觉得自己不再迷茫,有了方向。

多年后,他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点燃蜡烛,微微跳动的烛光让他想起那橘色的灯光,那间小屋,还有那个姓严的男孩,那是他的人生之船真正开始起航的地方。寻宝的男孩葬身大海,他带着宝藏乘风破浪,扬帆远航。

回城的车停在了小区门口,王舒羽下了车,学员姐妹们轮流和左老师告别,轮到她时,她也亲切自然地向左老师道谢,说谢谢今天他的解围和开导。左老师问:“那下次家庭聚会你会来吗?”

她说:“当然。”

等她走远,小蓝才凑过去问:“左老师,今天见你和舒羽姐姐聊了挺久,都聊了些什么?”

“一些生活里的烦恼。”左铎说,“即使像她那样看起来有些冷淡的人,内心里也是有汹涌的情感的,只要有情感,就会有烦恼。”他对小蓝笑笑,“你以后要多关心一下她。”

小蓝没再问什么,点了点头。和左老师一前一后的回到工作室里。

刚一进门,手机响了,左铎拿起来看了一下,接起来,对面的人说姓吴,是个警察。问他最近有没有和杜晓婷联系过。他说没有。那人又说:“如果杜晓婷主动联系你,麻烦你跟我联系。”

左铎问:“她是又犯什么事了吗?”

吴警官说:“没有。那就先这样。”

挂了电话,他想起杜晓婷的脸。他几乎已经快要忘记这个女人了。

说起来,她算的上是自己的第一个作品。那是他自觉自己的话术已经快要登峰造极的时候。表达起来总是那么浓烈狂妄,像是一剂猛药,药效显著,副作用也也是很明显的。

最新小说: 年代文里的暴发户 大小姐揣崽随军[六零] 玄学大佬替嫁后,被抱在怀里诱宠 北宋医仙穿成我室友[古穿今] 贵族学院反派求生攻略 捡来的人类发情了(西幻NPH 男全洁) 非正常性爱关系(1v3) 成为千金后被万人嫌了 核心世界 生路(卧底)
本站公告:点击获取最新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