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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木 第17节(2 / 2)

“我不想学,脑袋疼。”潘付薇说,“我没有你那么高尚,我没有什么追求的。”她又刷了一下屏幕,然后看着新刷到的视频里笑了出来。

付培瑶没再说什么。她弯腰收拾起茶几上的几个空外卖盒还有汽水罐,心里一阵难过,可又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没有资格教训她。谁让自己欠她的。她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使劲地深呼吸,提醒自己要忍,要忍,自己是在还债,只是这债看似好像没有尽头。

潘付薇出事后,在付培瑶不断剖析自省的万般情绪里,自责占了很大一部分,自责的其中一条就是怪自己怎么就不能继续忍下去。就算潘付薇每天像米虫一样堕落慵懒地活着,靠自己这个小老太太养着,那又怎样,最起码她不会发神经跑到外面去放火去害人。

她当时其实提出过的,就把自己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让给潘付薇住,每个月再给她三千块钱的生活费,如果嫌少,五千也可以。然后自己会找房子搬出去住。她们两个互不打扰。

可这个看来已经算是优渥的条件潘付薇却不同意。她看着付培瑶,脸上的笑有点怪。

“我就想和你一起住。”她说,“我爸管我管了十八年,我也得和你在一起住十八年,这样才公平。”

说完潘付薇还是那么笑笑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一个答案,但更像是在看她的笑话。

她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里屋,心里是绝望的。她没办法想象自己未来的十八年都和这个糟糕的孩子捆绑在一起。生命是有限的,她还有研究要做,从单位回家后,她需要一个安静,清洁的休息空间。可每次她回到家,刚被她收拾好的客厅厨房卫生间又都是一团乱,她无法忍受,只能自己默默地收拾干净。

她不想跟潘付薇发生口角,自己请了钟点工,每日按时上门搞卫生。在第三名钟点工被潘付薇故意找茬赶走之后,付培瑶看清楚了,这个孩子就是要故意折磨自己。

痛定思痛,她决定快刀斩乱麻。当初自己的确是亏欠了孩子太多,但眼下纵容的办法对孩子也不是好事,到后面只会是两败俱伤。她下了狠心,命令潘付薇离开自己的生活。

两个人大吵一架,吵到最后,潘付薇问她:“你爱我吗?你爱过我吗?”

她没有逃避潘付薇含泪的眼神,迎着,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潘付薇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用长袖子抹去眼泪。

母女同住的日子结束得一点也不愉快。

大概也就是在同一时期,付培瑶从老唐那听说了杨庆家里的事,说是杨庆的母亲病重,忍受不了痛苦,于是趁家里人不注意,自己跳了楼。她吓了一大跳,每次见到杨庆,他都表现的开朗健谈,时时刻刻都是时代弄潮儿的精英模样。没想到家里竟然也出了这样的事。

她问老唐要了杨庆的电话,给杨庆发过去了很长的表达安慰的短信。杨庆很快回复表示感谢,又问付培瑶她最近的研究怎么样了。她有点诧异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如实地作答。杨庆回复说,祝一切顺利。

后来,潘付薇出事,组织上体谅她的情况,说身体要紧,要不然再歇一阵,或者干脆退休。可她不,她知道,现如今不是科学需要她,而是她需要科学这件事来自救。

这是她人生里唯一拿得出手的,踏实的事了。别的方面,她都是失败者,都是罪人。她脸上被黄家人划出的伤口又在发痒了,她要赎罪,她要用自己唯一懂得的事情来赎罪。

她想起那些受害者,那对无比期盼自己孩子到来的恩爱小两口,他们历经艰辛,终于有了孩子,他们为即将出世的孩子准备好了能想到的一切。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是那样惨烈的结局。

团队开讨论会确定下一个项目的方向时,她毫不犹豫地在a和b里面选择了b,即使说起来,团队里的不少人更倾向于选a。b课题的研究会是更漫长更艰难的一条路,但如果成功,就能找出治疗部分因基因变异而导致的罕见病的方法。受益最大的将会是那些在产检时一切正常,出生后才逐渐发病的孩子。

团队里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毕竟a这个课题的研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展开,只是尚无突破性的成果……”

“那既然是这样,及时止损,放弃也是不可惜的。”她说。她还很少用这样的口气跟组员们说话。一时之间,没人敢反驳。最后大家举手表决,事情就这么定了。

a课题就这样被放弃。付培瑶后来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独断专行了,也软下来,安慰组员,“下次去美国开会的时候,咱们可以跟他国的同行们交流一下,我相信,通过基因编辑找到治愈阿兹海默症的方法这个项目肯定不会被忘记的。”

潘付薇小的时候,北晴路精神病院的管理还不算太严,时不时的,她就去精神病院里找姥姥或者爷爷玩。爷爷是坐办公室的,总是喝茶看报,墙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可屋里还是闷得要命,没什么意思。倒是姥姥,工作的地方在病区。天气好的时候,病人们会有放风的时间,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站在阳光下,脸上的表情茫然且不知所措。

她问过姥姥:“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

姥姥望着他们,说:“男要功名女要爱。执念太深,没办法接受失败,受了刺激,卡在那里了。这里面的很多人都是这样。”又说,“他们都是不幸的人,都有很深的创伤。”

当时的她还不能完全明白姥姥话里的意思,但一直记得。后面,家庭的剧变将她变成了一个早熟的少女,她也开始理解这句话了。只是,她意识到,她家的情况与之刚好相反。爸要妈的爱,妈要功名理想。两个人都不肯妥协,两个人各有各的疯。

她爸就是爱她妈,更爱他自己,爱到后面就只剩一个顽固的问题,我怎么就不够好了,怎么就留不住你了。你那看不见摸不到的啥科学真的比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老公孩子热炕头要好吗?

他自我感觉良好,可别人不拿他当回事,于是就开始自暴自弃,怎么自己就不能像别人家的爷儿们一样镇住家里,来个男主外女主内,怎么自己的老婆就不愿意听自己的?

这问题无解,于是无能带来狂怒。他没有胆量去直面前妻,因为他心里明白,人家比自己强。他斗不过强者,只能转过身来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人,那就是潘付薇。

从很小的时候,潘付薇就默默地注视他,观察他。他瞪着眼睛斗鸡一样扯着脖子喊叫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个被医学验证过的疯子。那个时候精神病院换了新的领导班子,管理变得严格了,就算是职工家属也不能随意进出了。潘付薇也早就不用去那里看疯子了。她的身边就有。

离她一直很远的妈也疯,哪有好端端的,为了工作就抛夫弃子的。抛夫还好理解,亲生的孩子她也不要,冷冰冰的样子像个从未分泌过女性激素的男人一样。她的那份听起来就很高深的工作像是个只露下半边脸的第三者,站在潘付薇摸不到的角落里,得意地挑起获胜的嘴角。

自己是这两个疯子的产物,所以自己的人生再怎么失败糟糕好像也正常。

于是爸爸瞪着眼睛骂她的时候,她望着爸爸的眼神里渐渐生出一种怜悯和悲观。爸爸,咱们都是同道中人啊,都活得那么糟糕,而且你现在疯狂的样子,是不是也就是我的未来呢。

那个时候她已经转了学,新学校里她没有什么朋友。一个是她本身没有什么交友的意愿和精力,更要紧的是,流言也跟了过来,对于她这个神情阴郁的转校生,说什么的都有,传播最广的还是说她跟外校男生搞对象,私定终身跑到外地,后来怀了孕,男生不堪重负投海自尽。她住院就是为了打胎,转学也是因为以前的学校不要她了。

她整日活在这些流言蜚语里,不明白怎么人们对这种下三路的东西都那么感兴趣。除了这些还有人说她是杀人犯,说她手腕很高,把几个男生耍得团团转。还有人说她在以前的学校就老是惹事,就是仗着她妈有钱,能帮她摆平一切。

如果自己真有他们描述得那么冷酷强大就好了。她在心里悲凉地想。自己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可是,没人信。她想写出来,想把她心里的话都写给某个想象中温暖的亲人。可她不能,云昌的事过后,潘卓看她看得更紧。每天的例行功课就是搜她的书包。全身上下的衣服口袋也要翻出来。她不敢让任何文字的东西落入父亲的手里,于是那些话只能被她葬在心中。

她觉得自己在下沉,即使安稳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她也总是快被汹涌而来的海水淹没。她的头隐隐作痛。耳边响起风声,鼻腔里有腥味,那腥味是血,也是云昌的海。有一些以前从未见过的画面正慢慢地在她的脑海里显现。她害怕地叫出了声。课被打断,老师在全班惊讶的注视里送她去了医务室。

她在云昌的时候应该撞到了头,虽然大夫说她丧失部分记忆是因为受了刺激,但她的头就是时不时地会疼。从云昌回来以后,警察一直问她,老师问她,她爸也问她,她努力回想,可就是少了那么一段。她不记得自己胳膊上和腿上的绳子是谁绑的,也不明白严智辉为什么会跑到海边去。她记得自己和他喝啤酒,严智辉很高兴,说好日子就要来了。他们要做的就是再等几天。至于等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转学以后,没有大人再来问她关于云昌的事了。她也逼迫自己不再去想。有些事就应该沉睡在心底,可被她装进心底的东西越来越多,原本陷在底下的东西反而被挤了出来。

她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个男人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的脸离自己的脸很近,但她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他什么话也没说,用绳子绑住了自己。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可以肯定那不是严智辉。那个时候的严智辉说不定已经葬身大海了。

离开校园的时候潘付薇还很年轻,潘卓对于她放弃学业一半生气一半还有某种怪异的欣喜,毕竟在他看来,女人太聪明总会有野心,不安分。

他给潘付薇找了个在餐厅端盘子的工作。潘付薇不管是为人处世还是长相都很嫩,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年纪相仿的男孩上来跟她搭话。她吓得不得了,鹌鹑一样地缩在一边,看都不看人家,倒是把男孩整的一头雾水。也有负责带她的大姐夸她勤快,可她也将信将疑,觉得别人这样说,是不是要整她,等她相信了再说是骗她的,拍着手,在她的痛苦里鬼一样地笑她。

日子长了,她怪异扭曲的性格就成了同事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别人避开她,她也避开别人。她离开学校,走入社会,见到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孤独。

到了二十二,她爸第一次提出,问她上班的地方有没有什么适合的小伙子,她诧异地摇头,这么久了,她一直对男的敬而远之,因为他们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她记得当年自己就是多看男同学一眼她爸都要揍她,现在怎么主动提起要她搞对象的事了。

这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她再次确定了她爸的不正常。

她从她爸那来,所以她不正常说出去也合情合理。

她生活里唯一的消遣就是上网。她在网上断断续续地写了一些文章。因为情真意切,被网站推荐到了首页几次后,浏览量变得不错。她在觉得自己被鼓励的同时放松了警惕,开了评论,结果一下子冲进来了不少差评。“又是女性苦难叙事,虐女文学,恶心。”“你写的这些小说,全篇都在致力于把美好的女孩子撕碎。”还有人说,“怎么就不能写一些男人受苦然后被一生顺遂的女人拯救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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